“左边那个，再放大一点。”
禾雅琴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搁在屏幕旁。路边的青年正在卸货，低头将肩上的袋子放到车上，转过脸时，下巴露出一圈胡须。
她看了一眼，收回手机。
“认错了，继续吧。”
身旁的人记下这次的位置，准备换下一处。禾雅琴翻开手边的记录，几张夹在里面的纸滑出来，其中一张圈着安洁上次说的话。
能感觉到罗岚还活着。
后面的地点一栏空着。她拿起那张纸，翻到背面，又放回桌上。
“先等等。我叫个人过来。”
安南渡接电话时，旁边有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禾雅琴听见安洁叫他，便让他把电话给孩子。
“安洁，上次说的那种感觉，现在还有吗？”
“有。禾阿姨，你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所以想请你帮个忙。之前我一直让你说地方，你又没去过，要说清楚确实不容易。这次你过来看，我来调位置，你觉得哪边近，就告诉我哪边。剩下的我们处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现在就来。”
“把爸爸带上，别自己跑出来。”
电话交回安南渡手里，禾雅琴说完地址，顺便让他提醒女儿穿好外衣。挂断以后，她将下一张观测记录拿过来，往旁边腾出一块地方。
安洁到时，外衣的拉链还没拉到底。她从父亲身旁挤进门，先看屏幕，再看禾雅琴铺开的纸。
“过来坐。”
禾雅琴拉开椅子，把记录转向她。
“上面这些不用背，我会告诉你每次往哪里换。觉得不对就直说，别顺着阿姨的话猜。”
安洁点头，脱下外衣搭在椅背上，坐到她旁边。安南渡站了一会儿，禾雅琴抬手指了指后面的空位，他才过去坐下。
第一幅画面里是屋顶，斜着的瓦片占了大半个屏幕。安洁看完，摇头。禾雅琴没有把画面直接撤走，拿笔在记录上指了两个位置，将改换的方向讲给她听。
安洁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符号。她听着禾雅琴的说明，等笔尖从这一处移到另一处，才伸手指向更远的地方。
“往这边，还要远。”
禾雅琴在纸上算了一阵，把结果交给旁边的人。新的画面传回来时，安洁坐直了些，手指仍落在桌面上。
另一边，罗岚刚走出镇子，嫌书拿在手里碍事，又交给了她。她将书收进包里，落后两步，绕过路边一辆停着的车。
这边的安洁抬起手，示意禾雅琴继续往前。
几次调整以后，屏幕里出现了道路。禾雅琴把先前的记录推开，让她看清楚一些。
“这附近？”
“再往前，过了这个转弯。”
她答得比刚才快。禾雅琴看了她一眼，把笔尖转向屏幕中的弯道。
“这个地方你有印象？”
安洁收回了手。
“我觉得是这边。他离这里很近。”
禾雅琴记下她的说法，让观测继续。道路越过一片树影，远处有人走下来，起初只能分清衣服，等那人停在矮墙边，才露出侧脸。
安洁的膝盖碰到了桌沿。
“就是那里。”
罗岚在矮墙上坐下，朝身后伸出手。
“书给我吧，走得一身热，歇会儿再往前。”
莉卡把包卸下来，取书递过去。他接住书脊，顺手把旁边的一块碎石拨到地上，给她让出位置。
她没有挨着坐，绕到墙的另一面，背着风将包放好。
罗岚看了看她，没再挪地方，低头翻起书来。翻了两页，他将纸角压平，抬头去看远处的田地。
控制室里，禾雅琴拿起了手机。
照片上的孩子还穿着失踪前那套衣服。她看过照片，又看屏幕里的人，等他转回来，才将手机放下。
“嗯，是他。”
她把身旁那人准备切换画面的手挡住。
“留在这里。位置和刚才找过来的过程都存好，这一段也录下来。”
罗岚抬手拨开额前的头发，坐直了往后看。他说了句话，屏幕外有人把包递来，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夹着字迹的纸。
禾雅琴的手搭在桌边，看着他将纸摊到书上。
“长高不少，差点没认出来。”
安南渡已经站到了后面，俯身看了一阵。
“是罗岚？怎么变成这样了……”
“衣服换了，头发也长了。别的还得看。”
禾雅琴指向他的胳膊。罗岚正把松下来的袖口往上卷，手上没有妨碍活动的伤，走来的那段路也没见他拖着腿。
“这会儿能自己走路，拿东西也正常。再往后录，等他起来，看看别处。”
她拨了罗淼的号码，眼睛仍停在屏幕上。
“找到了。罗岚，在观测这边，正坐着翻书。你过来一趟，路上慢点，人不会因为你开得快就先回来。”
罗淼在那头接连问了几句，她把手机拿远一点，看着屏幕笑了。
“我还能认错自己儿子？照片也比过了。你来了自己看，门给你留着。”
电话挂断，安洁正仰头看她。禾雅琴用笔敲了敲桌上的记录，把她的注意叫回来。
“他刚才在跟人说话，你能感觉到旁边是谁吗？”
安洁张开嘴，又看向屏幕。
罗岚把书往墙的另一面递了递，等了一阵，自己低头指着其中一行。莉卡就在那一侧，手里捧着他刚从包中拿出的纸。
“有人陪着他。”安洁说，“他们在一起看书。”
“这个阿姨也看见了。我问的是那个人，你能感觉到吗？”
安洁摇头。
禾雅琴没有继续问，让旁边的人稍稍挪开观测方向。墙边树干挡住了另一人的上身，只能看见伸出来接书的手和一点衣袖。
“先跟着罗岚。这个人也记一下，等有机会再看清楚。”
安洁将碰着桌沿的膝盖收了回去。
屏幕里的罗岚还在说话，时不时停下，等另一边的人回答。禾雅琴看了片刻，把放在记录上面的手机拿走，开始查看这次保存下来的位置。
罗淼推门进来时，禾雅琴正与负责设备的人说话。
她只朝屏幕指了一下，继续听对方讲完。罗淼走到近处，扶住椅背，低头看那张已经变化许多的脸。
罗岚将手上的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压在膝盖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以后，他把笔往衣袋里塞，没塞进去，低头找了一下袋口。
“这孩子。”罗淼笑了一声。
禾雅琴把椅子推给他。
“坐着看，别压键盘。”
罗淼坐下，手仍扶着椅背。屏幕里的人抬头望向路上，他也跟着侧了侧身，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换位置并不能多看见什么。
“他怎么长了这么多？那边已经过了多久？”
“还不能确定。先别拿我们这边的日子往他身上算。”
禾雅琴把照片和记录一并给他，转回刚才的话题。
“现在能不能让他听见我们说话？只要能告诉他我们在找他，也省得他那边没头绪。”
负责设备的人将保存的位置又核了一遍，没有马上答应。
“得重新查。以前用这套主要是看，照现在这样送句话过去，我没做过。先把这次的位置留住，其他的我再找人确认。”
“好，查清楚再试。还有接人，我们这边缺什么，也一起列出来。能看见他了，总该知道接下来往哪里使劲。”
那人拿走记录，去另一张桌边打电话。禾雅琴打开通讯录，接连联系了几个人，把眼下已经得到的结果说清，请他们过来核对。
有人在电话里问起用了什么魔力标记。
“没有他的标记。”她看向旁边的安洁，“安洁帮着指的位置，过程我已经记下来了。你先看结果，怎么找到的我们再核。”
安洁听着她重复自己刚才说过的方位，往桌边靠了靠。禾雅琴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让她确认，她点头以后，那边的人又问了一遍。
“是这里，她刚确认过。你记下来，别改成罗岚自己的魔力反应，我们没有测到。”
罗淼将儿子的照片收起，往她这边望过来。
“这次多亏你了。以前问你，你只说能感觉到，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用。”
“我也不知道机器要怎么找。”
“所以让会用的人来。”禾雅琴挂了电话，接过她的话，“下次遇到这种事，把你能说清的先说清就行，别等全弄明白了才开口。”
她伸手揉了揉安洁的头，随后把手里的笔递给罗淼。
“这次你看着，记一下他往哪里走、跟哪些人在一起。我去把原来的资料找过来。有人问结果，就先给他们看这一段，别只发张脸过去。”
罗淼接过笔，翻开新的记录页。禾雅琴走到柜子前，拉出底下一层的资料夹，放在桌上挨个看标签。
“也给我留一份。”罗淼说。
“记录？”
“刚才拍到他的那段。我想存到手机里。”
禾雅琴抽出一本夹子，回头看他。
“行，等会儿拷。把他刚才那张正脸也留着，旧照片该换了。”
她说完，将另外几本推回柜内。回来经过屏幕时，罗岚已经从墙上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禾雅琴停在桌边，看着他迈开步子，才把资料交给来找她的人。
安南渡看了一眼时间，走到女儿身旁，把落在椅背上的外衣递过来，等她穿好，才去拿地上的东西。
“还要她留着吗？如果没事，我先带她回去。”
禾雅琴从翻开的资料里抬头，朝安洁伸出手。孩子以为她还要问刚才的地方，正往前靠，衣领却被拉平了。
“今天帮大忙了。先跟爸爸回去，之后感觉到什么变化，记得告诉我。实在说不清，我们就像今天这样一起看。”
“那你们能带他回来了吗？”
安洁问完，看着她的脸。
禾雅琴把手从她衣领上收回来。
“眼下还不行，得把接他的办法找出来。我已经叫人过来了，你不用留在这里等，晚上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有消息让你爸爸告诉你。”
安洁应了一声，将拉链拉好。安南渡替她提起放在地上的东西，她却还站在椅子旁，望着屏幕。
罗岚在等路边的车过去，手里的书已经收好。他转身朝后面招手，说了些什么，又退回来两步。
墙另一侧的莉卡拎起包，拍掉底下粘着的灰。
“能走了吗？”罗岚问。
她将包带放到肩上，朝他点头。
“能走了。”
控制室里，安南渡叫了女儿一声。安洁转过来，向禾雅琴和罗淼道别，跟父亲出了门。
禾雅琴把她坐过的椅子推回桌下，拿起还没翻完的资料。屏幕里的罗岚走到前面，过了一阵，又回头等着身旁的人。
“旁边那位也跟着走了。”罗淼提醒她。
“嗯，留意一下他们去哪儿。”
禾雅琴将资料翻到需要的那页，用笔划过一行，交到赶来的同事手里。
“人就在这里。看看我们能不能跟他说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