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卡离开时，把罗岚房间的门带好。
第二天，返回阵的光从大厅里退去，她跟着送行的人走出来，接过管事手中等着签字的文书。
“日常的事还是由你们负责。照罗岚大人留下的安排做，定不下来的，再来找我。”
她没有搬进国王的寝宫。代理国王住在罗岚原来的院子里，穿着女仆服，每天听一阵汇报，把需要答复的事情办完，便让人退下。
魔族筹备跨界的时候，有两条消息从她这里送了出去。
加纳隆得知罗岚已经回到故乡，又得知魔族正在招募同行者。马席勒收到的消息里，还附上了一个能让她跟队出发的去处。
两人都没有见到传话的女仆。他们各自去核实了消息，发现确有其事，便开始准备启程。莉卡收到他们已经离开的答复，把这件事放下，照旧处理王国的事务。
旧安洁告诉她的下一件事，也快到了。
罗岚在原世界突袭魔族据点那天，莉卡听完汇报，起身推开窗。
“今天剩下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
她从窗口离开，越过城外的山林。魔王城的尖顶出现在前方，她径直落向主殿，塔楼上的卫兵才抬起头，穹顶已经被撞穿。
罗多蒙特扶着王座，刚要站起来，肩膀便被按住。
莉卡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头，拧了下来。
碎石落在台阶上，血溅过王座靠背。无头的身体向旁边歪倒，胳膊仍挂在扶手边，阶下亲卫的剑只拔出了一半。
外面的号角这才响起来。
莉卡提着头走下台阶，松开手，让它滚到亲卫脚边。那人低下头，又抬起来看她，腿往后挪了一步，撞在同伴身上。
原世界的咖啡厅里，阿米抓住罗岚的胳膊，撑了好一阵，才把魔王的死讯说出来。
后赶到大殿的卫兵还想拦人，被亲卫拖到了一旁。莉卡从他们中间走过，掸掉袖口的灰，离开魔王城。
号角停下以后，亲卫脱下外衣，盖住了地上的头颅。
后来，禾雅琴在儿子的训练记录里看见了那个漩涡。
她把影像退回开头，重新看了一遍，打电话叫罗岚过来。罗岚以为她要问训练的事，坐下后讲起鲁杰罗教他的办法，讲到一半，还伸出了手。
禾雅琴拿桌上的笔敲了他一下。
“办公室里别试。你上次怎么停下来的，讲清楚就行。”
“把吸收收住，周围的魔力就散了。”罗岚把手放回去，“我已经练过了，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我还没说我想什么呢。”
她将那一段单独存下来，接着问他吸收开始前做过什么，有没有哪次收手以后，周围的魔力还在往身体里走。
罗岚回想过，摇了摇头。
“那就先按现在的练。”她把笔放下，“想换个办法，先告诉我。别跟人较劲，看谁能往你身上灌得更多。”
“哪有人这么练。”
禾雅琴看了他一眼。罗岚举起双手，答应下来，临走时顺走了她桌上的半袋饼干。
门关上，她才调出许久没有动过的研究记录。
鱼钩的实验仍然停在当年的位置。原先取消的时段已经空了很多年，她没有重新填写，只把儿子的训练影像放到旁边，将预警接回自己的手机。
只要还能够停下，就还有时间。
她给负责记录的人打了电话，要了后续的观测数据，嘱咐他们别为了补齐项目让罗岚再做一次。
等到恶魔巢穴开始增长，禾雅琴把这些记录一并带进了后方。她向罗岚转告星遥会帮忙的消息，又要求他活着回来，挂断电话后，在战场地图上找了一遍撤离的方向。
星遥肯出手，是她手里还留着的一条退路。
大战前，伊丽莎白在楼梯间被罗岚叫住。
他从口袋里拿出机械怀表，解开缠在表壳上的细链，递给她。
“你回后方的时候，帮我拿给星遥看看。她上次说这东西很普通，又说它挡住了时间魔法。我想弄清楚它能做什么。”
伊丽莎白接过来，按开表盖。指针停着，贴到耳边也没有声响。
“她要是想拆呢？她最近看见什么都想拆，前天还把放电影的东西拆开了。”
“那你拦一下。我是请她看，没打算拿这个交学费。”
她笑出了声，合上表盖，链子却还捏在罗岚手里。他看着那只表，等她抬头，才松开最后一截。
“你明天拿回去的时候，我就一起把答案带来。”伊丽莎白说。
“嗯。就算没看出什么，也还给我。”
他说完，仍没有走。楼上传来搬东西的声音，两人向墙边让了让，给抬箱子的人腾出路。
“还有件事。”罗岚压低声音，“要是哪天我跟你说，不用还了，你最好再问我一遍。别只听一句话就把它扔掉。”
伊丽莎白的手停在口袋边。
“有人在动你的记忆？”
“我还没弄清楚。”他看向楼梯上方，“有些事，现在也只能猜。万一我的判断出了问题，总得有人提醒我。我今天说过的话，你帮我记着就行。”
她没有再笑，把链子收拢，和表一起握在掌心。
“我替你保管，等你来拿。就算你忘了，我也会还给你，这样可以吗？”
罗岚点了头，让开楼梯。
那天晚上，他在临时基地的房间里录完了录像。
桌上的灯离得太近，晒得手背发热，他将灯推远，把一团金白色的微光留进录像里。画面上的自己说完最后一句话，红灯熄灭，设备里还传出了一阵转动的声音。
他等机器停下，取出录像带，装好盒子。
胶带贴歪了。他撕开一角，重新压平，在封条上写下“给必要时的我”。写完以后，他又拿起来，看了看那行字。
要是以后还能自己拆，当然最好。
走廊的广播响起。罗岚把盒子塞进桌下的包里，拿上手机出门，门都没来得及锁。
安洁过来时，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她在门口叫了他的名字，里面无人回答。走廊尽头的人告诉她，罗岚已经去监控室了，随后便抱着自己的装备跑下楼。
安洁走到桌前，按了按椅背。椅子斜在一旁，桌上还有一截没用完的胶带，包的扣子没合上，露出盒子的边角。
她把它取出来，认出了封条上的字。
给必要时的我。
她捏着盒子翻了个面，指甲抵进胶带与塑料壳之间。只要沿着边缘划过去，就能知道他留下了什么。
广播又响了一次，催促各组前往指定位置。
安洁的指甲没有继续动。她把翘起的一点胶带按回去，沿着他的字迹抚平，将盒子抱在怀里。
他写给自己的东西，她要是看过，就不能当作没有看过了。
桌边的废纸篓还空着。安洁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最后弯腰捡起地上一小截断掉的胶带，扔了进去。
录像被她收进随身的袋子。
她关灯出来，楼下的车辆正在送人去前线。安洁在一辆车旁停下，避过驾驶室的视线，将定位用的手机留在座椅下。车门关上，车子驶出基地，地图上的银白色光点跟着向战场移动。
她目送车尾转过路口，折回楼内，沿楼梯走进地下。
星遥的房间开着灯，屏幕上不断传来战场的消息。
时间球握在她手里，她坐不住，起身在床边走来走去。安洁推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又去看屏幕。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们都出去了，罗岚也在那边。”
安洁将门关好，走向她。
“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星遥将球收回胸前。安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放水杯的小桌。
“博士研究了那么久，我都没给她。你连要拿来做什么都不说，就让我交给你？”
“你会用它把罗岚带回来。”
“我答应过他。”星遥站稳了，“出了意外，我会想办法。你担心他，就跟我一起过去，堵着我的门干什么？”
安洁的手没有放下。
“现在还不能让他回来。”
星遥看了一眼房门，脚步朝桌后挪去。
“那你出去。我要找博士。”
球体表面的光亮起来，安洁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的手腕。星遥向后挣，杯子被胳膊撞倒，水顺着桌沿流下来。
安洁没有立刻夺球，她低头看着里面的光。
“你们找到它的时候，就已经能改变时间了。后来做的研究，只教会你们怎么使用它。”
星遥停止挣动。
“谁告诉你的？”
“教我魔法的人。”安洁说，“你拿着的是时间之神死后留下的碎片。那个神叫梅林。”
星遥握着球的手向里收紧，试图将它藏进掌心。
她的种族在漫长的宇宙航行中找到了它。带回去以后，研究者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学会了让哪些东西变老、怎样取走一段时间，却始终没能再造出另一个。
“罗岚的表也和他有关？”
“那只表是梅林自己设置的。他把东西交给罗岚的时候，也把要它做的事情留在了里面。你手里的，才是他死后留下的。”
星遥再看向球，拇指挪到了熟悉的位置。
“既然这样，你更该让开。他把那个破表交给谁都好，我只管我答应过的事。”
她开始催动时间球，胸前的光向外展开。
安洁的手穿过了她面前的空间。
星遥还没来得及退开，身体便被压向床边，指尖与球分离。她伸出去的另一只手碰到安洁衣摆，没抓住，膝盖撞在床沿，人滑进了床与墙壁的空隙。
球落在安洁手中，光收了回去。
星遥的眼睛仍看着她，想把手抬起来。银白色的光从手腕移到肩颈，她的胳膊慢慢落回去，头也垂了下来。
安洁蹲下来，拨开她贴在脸侧的头发，确认她还有呼吸，随后把随身的袋子挂到床头，避开地上的水。录像盒抵着袋口，她伸手往里推了推。
水还在从桌边往下滴。
安洁坐在床边，屏幕里的罗岚重新出现在战场上。
他从那个封闭空间出来了，先去救被困住的同伴，随后举起杜兰达尔。安洁的手从膝上移开，掌心对着身前的一小块空处，魔法已经接到了他的附近。
剑光暗下去的时候，她向前倾了身。
黑剑从罗岚胸口穿出。
床沿被她另一只手捏裂了。安洁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伸出去的手却还停在原处。
她唤起了他体内的龙王魔力。
银白与金色从罗岚胸口深处回应，漩涡随之张开，四周的暗魔力开始往他身上汇集。最初还只是一片贴地的黑雾，很快，远处的魔力也被牵了过来。
安洁收住自己施加的力量。
吸收没有停。新卷进去的魔力使漩涡继续扩大，罗岚下落的身体悬在了半空，马席勒连同她化成的怪物被拖了过去。
安洁的脊背绷着，始终看着罗岚的位置。涌来的魔力进入她身体，她扶在床边的手松开，手心已经满是木屑。
旧安洁教她的那一步，至此完成了。
龙王的力量点起开头，剩下的由环境里的魔力接续。罗岚没有把它们留在自己体内，这些魔力越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直接进入移植后的回路。
漩涡把能够卷来的东西吞下去，附近的魔力逐渐稀薄，外显的黑洞缩小，最后从画面里消失。
安洁掌心的魔力仍在。她站起来，试着张开手，床头的灯连同整间屋子在眼前移远，她又立即收住，重新看向屏幕。
罗岚还在那里。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她坐回床边，将时间球从左手换到右手，门被推开，禾雅琴与伊丽莎白站在外面。
母亲的目光先落到星遥身上，再落到那颗球上。
“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你。安洁。”
伊丽莎白还在看手机，安洁的光点仍向战场移动。她抬起头时，安洁已经拿起床头的袋子，站了起来。
“再见了，博士。”
禾雅琴没有让路。
“把球留下，告诉我罗岚在哪。你要去哪里，等他活着回来再说。”
她走进房间，先蹲下检查星遥的呼吸，将人从床与墙的缝隙里扶出来。伊丽莎白接住星遥，禾雅琴便腾出手，伸向安洁。
安洁把球握紧了。
“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