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那段日子,罗岚出门前找不到书,便会回头叫莉卡。
她多半已经把书装好了,连夹在里面的散纸也理过,拉开包就能拿。罗岚接过去,站在门边翻到要看的地方,常要她再催一次,才肯抬脚。
那晚也是这样。
安洁将明早要带的东西摆到桌上,罗岚翻着书,又从旁边抽出一本,压在上面。她伸手要一起收走,他看了看包,自己先笑了。
“算了,背这么多,明天光顾着找地方放书了。留这一本,去镇外看看,路上有空再读。”
他把多拿的那本放回去,将包带往她这边推。
“早点睡,明早叫你。”
安洁答应下来,扣好包,挂在床头。自己的外衣却没有一起放过去,折好以后搁在椅背上,衣领朝外,伸手就能拿到。
旧安洁告诉过她,那支骑士教团会在什么地方集结。离开这里,沿着她指出的方向走,就能找到。
安洁白天一直陪着罗岚,还没有亲自去过。她摸着椅背上的衣服,听见他在后面叫自己,又转身回去。
罗岚嫌枕头下面硌着东西,让她帮忙看一眼。安洁从底下摸出一截断笔,拿去桌边丢掉,再回来时,他已经侧过身,给她留出了位置。
她坐下来,没有立刻脱鞋。
夜深后,屋外换过一轮值守的人。
安洁听着脚步走远,从被子里抽出手。罗岚的手指跟着动了动,碰到她的袖口,她便停在那里,低头等了一阵。
他没有醒,胳膊仍搭在枕边。安洁将袖子一点点退出来,坐到床沿,脚尖探进鞋里,弯腰把带子系好。
桌上的书包挂得太靠外,她经过时险些碰上,又扶着它往里挪了一点。
卡缇娜在外面的桌边坐着,面前放着一盏灯,听见巡夜的人说完话,摆手让人走了。安洁隔着门缝看见她,退回来,等楼梯上的声音也散了,才从后面出去。
她穿好外衣,走到屋后,朝罗岚睡着的那扇窗看了一眼。
从这里能看见一点窗沿,别的都被墙挡住了。安洁又站近半步,手指按在墙上,想起他方才翻身时还往她这边靠。
她的手从墙上撤下来,朝镇外走去。
出了有人居住的街道,她在前方打开一处空间,出口落在道路转弯的地方。安洁跨过去,辨清下一段路,再把落点接远。鞋底始终踩在地上,每次停住,她都能看清自己接下来要去哪儿。
越过山坡时,风里有了烧柴的味道。
安洁收住刚打开的通路,从树后往下看。远处的围墙里面亮着许多火,有人牵着马经过门口,守卫接过牌子看了一眼,才让队伍进去。
位置与旧安洁说的一致。
她把衣领拢好,沿坡往下走,到了墙边,先停下来听。
里面有人在报到齐的人数,另一人挨个应过,让各队领走明天路上要用的东西。
安洁从墙头一处缺口看进去,近处是整齐摆放的长枪。骑士们领到手里,拇指顺着枪杆摸过去,随后收进马鞍旁。有人检查完自己的,又伸手去试同伴的护腕,替他把松掉的扣带勒紧。
这是王国最强的骑士教团,旧安洁提起他们时,只让她记住要提前来。
安洁看了一会儿那些枪尖,转向有人说话的地方。
一个没戴头盔的男人站在台阶上,刚听完几支队伍报数,便招手让靠后的人也过来。众人停下手里的事,转身面向他,没有人挤到前面去。
“天亮出发。进了镇,先截住两头的路,别让罗岚借着人群跑掉。他身边那名龙族交给我,其他人照分好的位置做事。”
安洁扶在墙上的手停住了。
那人继续交代随行的人怎样配合,又叫一名骑士上前,确认他们备好了接应的马。安洁等他把话说完,从墙边下来,走向大门。
门旁的守卫很快看见她,长枪横过来,将路拦住。
“这里不能进。找人就等天亮,往后退。”
安洁没有转身。她看过拦在腰前的枪杆,抬头望向门内,那些人还在收拾行装,方才说话的男人已经拿起头盔。
守卫又上前一步,伸手推她的肩膀。手掌没有碰到衣服,便被挡在半途,他立刻收手,将长枪转了过来。
“关门!有人闯营!”
门内的骑士放下东西,近处几人马上举盾,后方也有人搭箭。两名守卫一左一右逼近,枪尖压低,封住她能退的地方。
安洁向前走,面前的防护将枪尖推开。长枪擦着她两侧刺过去,她经过守卫中间,抬起手,抵住开始合拢的门。
门板停住,底下的土被推起一层。门后的人再用力,木头便沿着铁条裂开了。
安洁跨过门槛,第一排箭随即射来。
箭尖撞上防护,金属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安洁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前面的盾牌,落到弓手身旁。
后排的人已经放开第二轮箭。她在身前撑开一道口子,另一端落在盾阵后方,箭从骑士们背后飞出来,钉进来不及遮住的肩颈。
前排倒下几人,剩下的立刻转盾。后方的弓手还未收弓,便被人扯低胳膊,命令沿着队伍传过来。
“停射!用盾靠过去,别往她面前送箭!”
安洁走过倒下的骑士,一杆长枪从旁边刺来。她侧身让过枪尖,脚下的开口同时接到持枪者身后,那人刚将枪杆拉回,安洁已经站在他背后。
对面的剑跟着刺到。她将剑锋前方的空间挪开,剑尖从持枪者的胸前穿出。那人低头去看,手中的长枪掉到地上,安洁伸手接住,顺着还没有合上的开口送了回去。
持剑的骑士被带得后退,撞上同伴的盾。他勉强站住,胸甲裂开的地方开始往外渗血,另一只手扶到盾沿,没能再撑起来。
安洁放开枪杆,前方又有两面盾压过来。
这些人没有再伸长武器追着她打,盾牌靠紧,短剑留在身侧,几个人一起往前挤。她向后退了一步,两侧便有人补上来,连她落脚的空处也被堵住。
头顶传来破风声。
一把长剑越过盾牌砸下,剑刃上的魔力压得空气发紧。安洁抬手挡住,脚下的土陷了一截,鞋跟踩进松开的石缝里。
她抽出脚,连人退到盾阵另一侧,长剑紧跟着劈下来,砍断了刚才身后的门柱。
方才在台阶上说话的男人已经来到近前。他挥剑时,两旁的人便让开位置,退得并不远,仍能举盾护住他的身侧。
安洁低头看了一眼鞋跟,抬起来,将夹在里面的碎石磕掉。
男人没有等她站稳,踏前一步,剑刃从地上往斜处挑起。安洁在身前展开的防护挡住这一剑,两侧短剑又同时递来,她将两道开口贴到剑尖前面。
左右的骑士各自一震,随即松开了手。剑从他们自己护住的方向刺了进去,盾牌仍朝着安洁,身体已经撑不住,歪倒在两边。
男人的第二剑几乎与他们同时落下。
安洁侧过身,向前跨了一步。她从他身后出来时,衣角被刀风掀起,回身一推,将横在两人之间的防护往前压去。
他被撞得朝前踉跄,立即横剑撑住,铁靴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身后几名骑士过来相助,魔力沿着相接的盾面亮起来,将他顶住的位置稳住。
安洁看向盾牌接合的地方,空出的那只手移向阵后。
她从新打开的空间跨到骑士们背后,另一道防护从掌前展开,与先前那道一同向中间合去。夹在其中的骑士想要退开,后背已经抵住了她的魔法。
站在最边上的骑士急忙侧身,盾却被同伴压住,抽不出来。他大喊着让身后的人松开,肩甲被挤得错了位,膝盖也撑不住,跪了下去。
盾牌开始变形。男人把剑插在地上,伸手去扶旁边的人,安洁将手往前送了一截,盾面凹进去,后面的喊声一下子乱了。
号声从另一侧响起,安洁转过头。
几名骑士已经上马,绕开倒下的门柱,从旁边向她冲来。长枪放平,枪尖的魔力一直拖到握枪的手上,地面的碎石被冲起,打在倒伏的木板上。
安洁没有离开原处。她维持着夹住盾阵的魔法,另一只手伸向马队前方,拉开足以让他们通过的空间,出口正对着那片凹陷的盾牌。
马队冲进开口,她才撤去盾阵前方的防护。
最前面的骑士看清出口后的人,已经来不及收枪。马和人一同撞进去,长枪贯穿盾面,将还抵在后面的队伍冲散。第二匹马踩上断掉的枪杆,连着后面的骑士一起摔进人堆。
安洁将剩下的那道防护往旁边移开,让他们连人带盾撞上石墙。墙面被撞裂,最上面几块石头先掉下来,砸中尚未起身的人,随后整段墙都塌了。
尘土涌到脚边,她退开几步,避过滚落的石头。围墙另一侧仍有人结队过来,举起的盾牌挡住倒下的人,前排后面露出正在抬起的弩。
最先射来的那支箭,又回到了弩手身上。
后排立刻放下了弩。安洁从散开的石块旁走过去,仍在往前推的盾牌被迫停住,有人喊着向门外退,转过去才发现门已经倒了,路也被马匹和尸体塞住。
她在他们身侧打开一处通路,走到盾后。几名骑士转身挡她,魔力刚从剑上涌出,便被她接到同伴所在的地方。
剑光扫过队伍,后排的人接连倒下。离她最近的骑士松开盾,改用双手握剑,横着砍来。安洁抬掌抵住剑侧,防护将剑压偏,随即把他整个推向折断的门柱。
木刺从铠甲缝隙里穿进去,他的手还扣着剑柄,身子往下沉,终于不动了。
有人从倒下的石墙里爬出来,是那个男人。
头盔已经掉了,一条胳膊垂在身侧。他伸手推开身边的尸体,从地上捡回长剑,喊了一声,让剩下的人到他这边来。
安洁停住脚步,看着他。
他的视线扫过营地,最后落回她身上。还站着的骑士没能聚齐,她刚才经过的地方,盾牌和长枪已经全倒在地上。
男人握紧剑柄,剑身上的光重新亮起来,附近还没熄灭的火被压低了一截。他没有再叫别人,独自向她走来。
安洁的手从袖口里伸出,等他举起长剑,便在刀锋下落的地方打开空间。
另一端正对他的胸前。
他看见了,扭身想将剑收回,手腕已经被安洁的防护顶住。剑刃上的魔力涌进开口,紧接着穿透了他自己的胸甲,连着背后的残墙一起劈开。
安洁往旁边让过半步,倒下的人撞到她衣袖,留下一片湿热。她低头看见血,却没有立刻去擦,先抬眼看向墙后传来的脚步。
剩下的骑士在马厩边结成了最后一小队。前排蹲低,后排越过肩膀出剑,她从侧面截住第一柄剑,又将后续涌来的魔力一并引回他们之间。
几个还试图冲出的骑士被防护挡住,退回去时已经无处落脚。
最后一面盾牌倒下后,安洁仍站了一阵。
马厩里有马在踢木栏,营地中却再没有人走动。方才搬出来的行囊还堆在台阶旁,领队站过的地方被碎石埋住,只露出半截剑刃。
她沿着残存的魔力走了一圈,几个伤重还想抬起武器的人,也在她经过后没了声息。回到门口时,那两名守卫倒在最早的乱箭下面,长枪压在折断的门板底下。
安洁将袖口翻起来。
血已经顺着布渗到里面,手腕上也沾了一点。她从没有破的那一边拉住衣角,试着擦了擦,越擦越脏,便放下了。
远处的天还黑着。她抬头辨了方向,绕开地上的马匹,走出营地,在道路另一侧重新接好回去的空间。
镇外的值守还没有换人。
安洁绕到住处后面,从水桶里舀了水,将手放进去。凉水碰到手腕,她缩了缩,随后把袖子也浸湿,用没沾血的手按住布,慢慢揉开。
第一盆水倒掉以后,袖口仍留着颜色,她又舀了半盆。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安洁立刻停手。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楼下有人起身去开门,罗岚那边没有动静,便低头继续洗。
袖口的颜色终于褪净时,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安洁将它拧干,搭到后院的晾杆上,重新用清水洗过手。手指冻得有点僵,摸到自己的脸时才察觉,便先在腋下捂了一阵。
回房以后,罗岚已经睡到她的枕头上。
安洁关好门,站在床边看了看。他把留给她的位置也占去一半,被角压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搭着空出来的床沿。
她脱掉鞋,挨着那只手躺下,没有叫他。枕头只能枕到一个角,她将肩膀往里送,罗岚跟着翻身,终于把地方还了回来。
窗外刚有一点亮,安洁便合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已经坐在床边系鞋带。她听见包带被拿起来的声音,立刻坐起,外衣抓到手里才发现拿反了,又翻过来往身上穿。
“我起来了。”
罗岚回过头,见她正往袖子里伸手,便把书包放下。
“你昨晚没睡好?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今天又不急,你再睡会儿,我出去看看,回来叫你。”
安洁摇头,先伸手拉住包带。
“昨晚没怎么睡,现在醒了。说好一起出去的,我都收好了。”
她把书拿出来递给他,人也跟着站到床边。罗岚接过,见她连鞋都要穿好了,只能往旁边让一让,免得挡着她。
“那吃点东西再走,别走到半路又困。”
安洁把包背上,跟着他下楼。桌上还放着早饭,她拿起一块面饼,咬得有些急,罗岚就将自己手边的碗往她面前推。
“慢点,我在这儿等。又没人催你。”
她停下来,嘴里的东西咽下了,才伸手去拿碗。
罗岚果然没走,翻开带下来的书,拿手压着卷起的页角。安洁吃完以后也没有立即站起,将那只碗端在手里,低着头把剩下的汤喝净。
他在旁边翻了一页,她便往他那边看一眼,手指渐渐暖了过来。
到门口时,罗岚叫住了她。
安洁回头,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身上穿的是干净外衣,袖口好好地贴在腕上。
“扣子没扣。”
罗岚把书夹到胳膊底下,替她将落在外面的衣襟拉平,扣上中间那颗。安洁低头看着他的手,没出声,也没有抢着自己来。
“走吧。”
他把夹着的书拿回手里,推开门。安洁跟出去,落后半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