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还在咳嗽,安洁的手贴着他的后背,跟着他一起弯下去。
他撑起身体时,她先去看他的脸。脸上磕红了一块,颈侧也留着红印,方才压住他的胳膊已经撤开,可他吸气仍有些急。
旁边的人在说话,刀都收回去了。罗岚揉着脖子,听完还回了几句,安洁却只听清了他的声音。话能说得这么长,应当能喘气了,她伸出手,想碰一下那道红印,到了近处又停住。
“别哭了。”
罗岚转过来,替她擦脸,手指从眼睛下面抹过,停在她脸颊边。
安洁看着他,嘴张开了一点。
她在路上想过许多次,找到他以后要说什么。有时走不动了,就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话再说一遍,想着他听见了会怎样回答,撑到能重新站起来。
现在他扶着她,等她开口,她却只吸进了一口气,哭声挤得喉咙发疼。
她低头去擦,罗岚把她沾着灰的手拉下来。安洁反手握住他,另一只手还留在他背后,等咳嗽彻底停了,才肯挪开。
“今晚你跟我睡吧,沙发够大,挤一挤。”
她立刻点头,想跟他一起站起来,膝盖刚离开地板,脚底便疼得使不上劲。罗岚托住她的胳膊,两人挪到沙发旁,他推开垫子让她坐下,伸手去拉压在她腿下的布。
安洁按住了布结。
“挂住了,扯着疼。”罗岚松开手,指给她看,“你自己拉一下,慢点。”
她依着他的话把下摆理好,又去摸他的手。罗岚任她握着,低头看见沙发沿上蹭出的泥痕,从旁边拖来矮凳,让她把脚搁上去。
屋里的人陆续走了。最后关门的女孩往这边看过一眼,门合上以后,客厅里只剩他们。
安洁一直看着罗岚的脖子,等他抬头,便把目光移到他脸上。他用空着的手揉了揉磕疼的地方,小声抱怨了一句。
“这都什么事啊,放人走还得挨一顿打。”
她想应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剩一点哑声。罗岚侧过脸,靠近了听。
安洁摇头,又往他身边挪了些,肩膀碰着他的胳膊才停下。
罗岚起身拿水时,她手上猛地收紧,把他拉了回来。
他坐回沙发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子。
“就在那里。我把水拿来,你喝一点,嗓子能舒服些。”
桌子离得很近,从沙发上就能看见水壶。安洁松开几根手指,等他站起来,又放开剩下的。罗岚拿了杯子,回来的时候绕过她搁脚的凳子,在原处坐下。
温水碰到嘴唇,破口一阵疼。她停了一下,等疼劲过去再喝,水咽进肚子里,杯沿仍贴着嘴。
“还有呢。”罗岚晃了晃壶,“喝不下就放着,待会儿再喝。”
安洁把杯子稍稍拿开。他仍在旁边,腿挨着她的腿,刚才被她攥过的手指已经能活动了,正替她托着杯底。
她又喝了一口,才把杯子交回去。
罗岚将水放到矮凳空着的一边,取来湿布,先递给她擦脸。安洁握住布,手抬到嘴边便停下了。眼泪干在脸上,擦过去有点疼,她揉了两下,手腕已经累得抬不动。
“给我吧,抹成花脸了。”
他接过布,换了干净的一面。安洁仰着脸让他擦,嘴唇碰到湿的地方,忍不住抿了一下。
罗岚手上停了停,没再拿布碰她的嘴。
“要水就拿杯子,别吃这个。”
她垂下眼睛,指头在腿上蜷起来。过了一阵才抬手,比了很短的一截,想说自己只喝到那么一点。手势做完,罗岚望着她,仍没听懂,她便把手收回去,藏在布下面。
他没有继续问,重新倒了些水,放回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沙发背上搭着一件送来的旧外衣,安洁把胳膊伸进袖子里,罗岚替她将拖在地上的衣角拢好,又用打湿的布擦掉脚边沾着的泥。碰到破皮的地方,她往回缩,他便停住,等她把脚重新放下。
在裂缝里,她也这样缩过脚,停不了多久,前面的口子就开始合拢。她得立刻踩下去,脚底还疼着,也没地方换。
安洁低头看着罗岚。他正在拧布,拧好就托住她的脚跟,换个地方擦。她疼得碰了他的肩膀,他立即抬眼,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这里疼?”
她点头。罗岚避开那处,把布放到一边,先将毯子铺好,让她躺上去。
安洁侧着身子,膝盖仍收在胸前,胳膊挡住脸,过了一会儿才往下放。垫子被压出凹陷,脚跟可以搁在里面,她试着伸直腿,没有东西拖住她。
毯子从肩上盖下来,她又将手探出去。
“别走。”
声音擦着喉咙出来,罗岚听见了,在她身边躺下,伸过一只胳膊,让她能拉住袖口。
“睡吧。我明早还得出去,你先让我歇会儿。”
安洁往里挪,给他让出一点地方。他把外侧的毯角掖好,合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慢了下来。
她没睡,先看他的眼睛,又去看睡得松开的嘴。一路上她只敢想找到他以后的事,不敢想自己会停在哪一道缝里。现在想起丢掉的背包,想起怎么也拽不回来的鞋,她把脸贴进毯子,肩膀断断续续地抖了好一阵。
罗岚被她碰醒,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两下。安洁憋住哭声,抬起头,他眼睛没睁开,手也没有拿走。
她凑近了些,终于闭上眼睛。
夜里醒来,安洁先摸向脚边,身体已经撑起一半。指头碰到毯子下面温热的手背,旁边的人翻了个身,挤得她往里退了一点。
“别挤了……”
安洁伏在垫子上,听他含糊地又说了半句,重新躺了回去。水还搁在凳子上,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收回的手指仍贴着他的袖口。
过了几天,安洁已经能自己走到厨房,喝汤也不用每咽一口就停下来。
她给罗岚盛了一碗,搁在桌上,坐到旁边等。门开的时候,勺子还握在她手里,她听见脚步,立刻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响。
罗岚正低头解外衣,抬眼看见她,又看了看桌上的碗。
“莉卡,怎么还没吃?我回来晚了,你自己先吃就行。”
安洁站着没动,等他往这边走了两步,才将那碗汤推过去。
这个名字总要慢一点才能听进耳朵。他已经走到跟前了,她还想等后面的称呼,等他像从前那样叫她。
“不饿。”
她说得很轻,肚子却在罗岚拉椅子时响了。他望了她一眼,安洁把勺子攥进手心,往桌子下面缩。
“行,这话算我没听见。把你的碗也拿来。”
她只好去拿,回来时看见自己的位置上多了个布包。罗岚将结解开,里面是一双软底鞋,颜色发灰,鞋口系着细带。
“先试大小,碰着伤口就别穿,过几天再说。总光着脚,弄不好又踩到什么。”
安洁摸到鞋边,指头伸进去,碰了碰里面的衬布。罗岚蹲下来,把其中一只放到她脚旁,让她比着看。
她将脚尖探进去,停在鞋口,罗岚便把带子再松开一点。脚后跟落下时还有点空,他伸手按了按,没急着替她系紧。
“大了点,塞点布也能穿。小的怕磨脚,先买了这双。”
安洁低头看着鞋,想起自己往口袋里塞过的那块鞋底。她当时还想,到了有人的地方,找根绳子,把它重新绑到脚上,怎么也能接着走。
如今有一双鞋摆在这里,罗岚还在等她说合不合脚。
她弯下腰,想帮他把松开的鞋带拿起来,嘴里已经出了一个音,后面又停住。
她想叫罗岚,想把脚伸给他看,说这一路疼死了,让他帮自己揉一揉。话到了嘴边,罗岚抬起头,问她鞋口会不会太紧。安洁伸向他肩膀的手停了停,落回自己的膝上。
安洁把鞋带绕回鞋面,低低地叫了声“主人”。
“谢谢。”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拿碗,让她先吃饭。
汤已经凉了,罗岚喝了一口,把两人的碗又端回锅边。安洁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并着,一只穿进鞋里,一只还没穿,她把另一只也慢慢套好,抬头时他刚好回身。
“穿着不疼就坐会儿,别急着跑。我去找块干净的布给你垫上。”
她点头,等他背过身,又低下头看了看。
这一顿饭吃得比平时慢。罗岚回来说了一路上的事,说城里那条路挖开了,卖鞋的人让他从后门绕,绕过去又锁着,只好背着东西走回来。
“人都到了,再问,告诉我从后门旁边的窗户喊一声就行。那他一开始倒是说啊。”
他还在抱怨,安洁的勺子停在嘴边,笑了一声,刚笑完就呛了一下。
罗岚把水递来,摇着头继续吃。她捧着杯子,眼睛仍在他脸上,看他被烫得换到另一边嚼,想再笑,便先把水咽了。
他吃完自己的那份,没有立刻走,拆开从城里买来的灯芯,挪到桌边比长度。安洁把剩下的汤喝完,将碗叠在一起,听他讲明天要办的事情,叠好的碗也迟迟没有端走。
“明天早点回来。”
罗岚抬起头,她又补了一句。
“汤会凉。”
“尽量。耽误了就让人回来告诉你,别又饿着肚子坐一晚上。”
安洁应下来,将他的碗放在最上面,端去厨房。出来时她没回原来的椅子,搬了个凳子到他旁边,看他把灯芯剪断,塞进灯里。
声音好了以后,她还是不大爱说话。罗岚埋头忙的时候,她会自己找件事做,等他说到一句需要人应的,便抬起头。脚上的伤慢慢结痂,鞋里垫的布也拿掉了,她能跟着他走远些,偶尔被人挡住视线,就往边上挪一步。
相处了一年多,安洁逐渐摸熟了罗岚每天的去处。
进屋先看一眼他的座位,出门时记着他走向哪条路。这些事做惯了,后来换了住处,她依旧能在给众人分完东西后,带着他的那份走过去。
有一晚,他们暂时歇在一座破旧的神祠里。
安洁端水回来,到了门口,看见罗岚独自坐在火边。他把一枚印丢进火里,看它烧黑,随后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火焰上方。
她在门外站住了。
这段时间,他闲下来还会试着把手举起来,有时试过之后翻翻旧笔记,坐一会儿又去做别的。安洁见过几次,每回都没等到他回头叫人来看。
她将水碗换到左手,右手在门框旁抬起一点,魔法随着她的目光落在他手心上方。
那点光很小。罗岚的手停住了,安洁也没动,隔着门看他的脸。
他凑近了一点,过了两息,她收回手,光熄了,罗岚却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他把掌心翻过来,看了一遍,又重新朝上摊开。
安洁抿着嘴笑了笑,端稳水碗,在罗岚放下胳膊后跨进门槛。
走近时,那枚烧黑的印已经被他拨出来。她看见他指头上的污迹,刚才想好的问候又忘了,先托起他的手腕。
“你的手……”
“不是我的血。”
安洁应了一声,把碗放到他旁边,仍翻过他的手看了看。手掌空着,他也跟着往下看,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水。
她在旁边坐下,膝盖朝着他,等他喝完再将碗接回来。
往后他找到了能读懂的魔法书,常坐在桌边试到很晚。安洁把椅子挪过去,留意他什么时候念咒,手会指向哪里;他一试,她就在旁边跟着施法。他把书里的画改过,她也照着新画法做,变亮的光映到纸上,他便握着笔接着记。
有时他做完了还不收手,想让光再亮一会儿。安洁本来已经端起杯子,也只好重新放下,等他看够了,再随着他合拢的手掌结束魔法。
罗岚抬头,发现她又在旁边,常把书转过来一点,指给她看自己刚试出的东西。
安洁靠过去听,茶放凉了,也没有提醒他。
后来镇上打起来那回,罗岚让她退到门边。
安洁照着做了,站到门内,手仍留在外面。前方的马受了惊,有人挤到一起,她看着罗岚从木架后抬起头,随即听见弩弦响了一声。
箭朝他身边的人射去。那人还在盯着前方,喉咙正对着箭尖,罗岚已经伸出手,安洁在门后同时抬起手腕,把屏障放到了他指向的位置。
箭撞偏了,擦过那人的肩膀,钉进后面的木头。
罗岚回头确认人没事,又蹲下去,安洁往门边挪了半步,重新看见他。人群把他的下半身挡住,她先看向那些人的手,直到他们从旁边经过,才将目光移回来。
那阵交手结束得很快,外面开始有人喊着收东西。最后几个拿着武器的人从街口退走,安洁的手也跟着放下来,仍没有离开门边。
罗岚抱着用过的木板过来,一角夹着没收好的纸。他边走边往怀里拢,看见安洁,便将最上面那几张递来。
她接住纸,目光顺着他的袖口往上,停在胳膊肘上。那里蹭着灰,他刚才蹲下去时,被人挡住的也正是这一边。
安洁把东西搁到窗台,去翻他的袖口。
“这里没有破。”罗岚让她看,“刚才挡住了,那人还站着呢。再慢一点就糟了。”
他说着,朝街口望了一眼。安洁顺着看过去,刚才险些被射中的人正帮忙搬东西,看见罗岚,抬手挥了挥。
她重新低头,掸掉罗岚袖子上沾着的木屑,把翻起的地方放平。
“好了,先进去,我快拿不住了。”
木板又滑了一下,安洁接过来,罗岚总算腾出手,把散开的纸拢成一叠。他抱着剩下的东西往里走,到门口回头,让她别在外面站着了。
安洁转身跟上,顺手将门掩好。
晚饭后,罗岚还在看那几页书。
安洁收完碗回来,想将靠门的椅子搬过去,他已经用脚把身旁的凳子推出来,让她坐。
“你也看看这个。每天跟着我跑,真要分开一会儿,会一点总能用上。”
她拉住凳子,在他说到分开时停了一下,随后坐下,把书往自己这边转。
罗岚指着其中一幅图,从最简单的地方讲。他讲得比书里写的慢,讲完一段,还拿笔把自己添上去的几笔圈出来,怕她跟不上。
安洁看着他的笔尖。那张图上的魔法,早在来这里之前她就会了,此时仍将凳子挪近,让他不必伸长胳膊。
“这里画得不对吗?”她指了指被涂掉的地方。
“那是我自己写错的,抄的时候多抄了一笔。看旁边这个,我后来重新画了。”
他把那一页翻出来,解释了一会儿,问她听明白没有。安洁伸出手,点到方才他讲过的地方,将他的意思说了一遍。
罗岚点头,又低头去翻别的页。她刚好托住往桌沿滑的书角,手背碰到他的手,他没避开,就着她托住的位置继续看。
“那今天先看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弄,你也别跟着熬。”
他合书时夹住了一张散纸,抽出来又往里面塞。安洁接过去,将纸铺平,一张张夹好,放在桌边。
她还想再坐一会儿。罗岚已经打了个哈欠,起身把灯挪到里侧,免得出去时碰着,安洁也只好跟着站起来。
回到休息的屋里,他往床里侧放了个枕头,自己坐在外边脱鞋。安洁端来水,先喝一点,再递给他,等他也喝过,把杯子放到两人都够得到的桌上。
罗岚躺下后还记着那几页书,嘱咐她明天出门帮忙带上,说白天有空还能看。
“放好了。”安洁坐在枕头边,俯身将鞋摆好,“不会忘的。”
他应了一声,抬手挡着眼睛,很快就没再说话。安洁本想告诉他明天路上也有自己跟着,转过头,看见他已经睡着,便把话咽了回去。
她吹熄灯,在里侧躺下,将被角拉过两人的肩膀。罗岚的胳膊还搭在外面,她把那只手也放进被子里,盖好后松开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