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转得很慢。
那个罗岚的肩垂了下来,整个人都松了。
罗岚没有接话。他看着另一个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烧着的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救不了他。谁都救不了他。
“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罗岚问。
那个罗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看一样旧东西,又像在看一样新的东西。
“你知道吗,这具身体,是我从根源里重塑的。”他说,“重塑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剩不下。只有一个人,一直待在里面,怎么都赶不走。”
“对我来说,这具身体就是一块U盘,寄存了那一段时光。除了那一段时光,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他笑了一下,“等那段时光重新活过来,U盘也就没用了。”
他没有说那段时光是什么。罗岚也没有问。
“你问我爱不爱她?”那个罗岚说,“我不需要她爱我。我希望她像我想她那样想我。这辈子都想着我。我死了之后,也暂时……至少持续十年吧。不,永远。”
“你大概想问,她要是不想活在我给的世界里呢。”他说,“我没给她选择。”
那个罗岚说这话时很平静。罗岚的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知道我是什么人。”那个罗岚说,“疯子。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吧?”
罗岚没有回答。他说不出“我不会”。因为他知道,另一个自己说得对。他就是这样的人。为了一个人,把什么都搭进去,连自己都算上,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那个罗岚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很畅快,像是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一个人什么样才算活着?”笑完了,他说,“有记忆算吗?有牵挂算吗?有人记着你算吗?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早就分不清自己还算不算活着了。等我把要做的事做完,我活着还是死了,其实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罗岚忍不住发问,“即便如此,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我把自己拆开,把什么都掏出来,倾尽所能地展示给一个人,让她成为另一个我。”他说,“这就是爱啊,罗岚。”
罗岚沉默了很久。
那个罗岚觉得聊得差不多了。他冲罗岚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光柱里走。
身影一点点淡下去,退进光柱,看不见了。
罗岚站在虚无里,看着空掉的光柱。
罗岚向后查阅时间的流向。
最先浮起来的,是那个罗岚复活安洁的那一幕。
他把记忆里的世界,整个复刻了出来。
傍晚。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在树下坐着,走累了。
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点橘红,星星就急急忙忙地亮起来了。安洁仰着头,指着头顶最亮的那颗:“那颗叫什么?”
“那颗啊。”那个罗岚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叫北极星。挂在天上不怎么动,迷路的人靠它认方向。”
“那它自己会迷路吗?”
“它不迷路。它得替别人记路。”
安洁噢了一声,又指着别的星星问东问西。他一颗一颗答,答完就接着往下讲,讲它们的名字,讲它们的故事,讲哪一颗离她最近。声音被夜风送着,低低的,说着说着就慢下来。
“那两颗呢?”她指着两颗挨得很近的星。
他想了想,笑了:“那两颗,一颗叫安洁,一颗叫罗岚。”
“骗人。”
“真的。我取的。”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又指着更远的地方:“那颗呢?”
“那颗啊。”他的声音慢下来,“是海王星。”
安洁不笑了,小声说:“我还没看过海,上面是不是全是海啊?”
“等夏天。”他说,“等夏天,我带你去。”
“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
她还想说什么,等了等,忽然发觉他不往下讲了。夜风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
她回过头。
罗岚正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不像话。
他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眼角却有一点湿。
“罗岚?”她叫他。
他没有应,只是朝她张开手。
她靠过去,被他抱住。
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掌轻轻覆在她背上,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身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还沾着一点晚风的凉。
“罗岚?”
他没有应。
“罗岚?罗岚?困了吗?”
她不敢动。夜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有什么声音,一波一波地过来,很轻,像海。
她只是忽然想,夏天是不是到了。
她把他的头抱到自己腿上,让他枕着。
他没有反抗。也不会反抗了。
她坐在树下,就这么抱着他,坐了一会儿。风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她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蹭过他的额头,像从前很多个夜晚那样。
忽然,她停住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星光落进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为什么……”她开口,声音很轻,“这么蠢啊,笨蛋。”
她刚刚获得了根源之力。罗岚身上发生过什么,她全都知道了。那具从根源里重塑的身体,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一个人;那块寄存了一段时光的U盘;那句“等那段时光重新活过来,U盘也就没用了”。
她有太多话想说,堵在喉咙口,一句都出不来。她想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摇醒,想狠狠揍他一顿,揍到清醒为止。
可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安安静静的脸,那些话又全被堵了回去。
她只好把拳头捏起来,又松开,最后像以前一样,轻轻敲了敲他的胸口。
一下,两下。
然后她弯下腰,吻了下去。
整个世界,停在了这一刻。
“既然整个世界容不下一个幸福的结局,”她说,声音贴着他的嘴唇,“那就去寻找一个……”
她没有说完。
罗岚看见了一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
十岁的放学路上,一辆大巴车撞了过来。小小的罗岚被撞倒,然后消失。小小的安洁哭着趴在大巴车前,一声一声地喊,喊到嗓子都哑了。
大巴车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车上走下来。她和安洁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大得多。她走到安洁面前,蹲下来,替她抹掉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她说,“我来告诉你怎么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