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光柱在很远的地方缓缓转动，把三维世界的投影一片一片送上来。罗岚站在虚无里，脚下没有地面，也没有影子。另一个自己站在他面前，隔着几步，像是隔了一整条命。
“你到底想干什么？”罗岚问。
那个罗岚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根光柱，像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所做的事……身在高维的你应该很容易知道吧。”
罗岚确实知道一点。
他读过那根光柱。从这里读三维世界的过去，和翻书差不多。可眼前这个自己的时间像被搅碎的磁带，能翻到的只有碎片。碎片拼不出全貌，只能拼出一个轮廓。
所以他才会问。
罗岚太了解自己了。正因为了解，他才更清楚，这样的自己与一个行尸走肉并无差别。这种级别的混乱，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测下一步，隔着天壤之别都能感受到那股难以言说的疯狂。
“虽然我无法看见未来发生的事。”那个罗岚说，“但……我隐约感觉到，我的目的已然达成。真羡慕你啊……能亲眼见证她最完美的形态……”
罗岚大概已经猜到另一个自己打算干什么了。可猜到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你到底怎么抵达根源的？”他问。
“嗯……这个啊。”那个罗岚转过脸，嘴角有一点笑，像是终于等到有人问起这件事，“魔力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如果你来研究的话，应该也能做到。你研究过吗？”
“配平、术式、公式，《魔力分配式》不知道背了多少遍。”罗岚说。
“《魔力分配式》……”那个罗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地名，“那是你的体系。我的不一样。”
他抬起手，指尖浮起一点微光，又散开。
“我走的是另一条路。在我人生末年的时候，我把意识刻录进了魔法回路。肉身会老，会病，会死。回路不会。回路是死的，可只要有人不断往里面灌魔力，它就一直能跑。我把自己的意识拆开，一段一段写进回路里，像把一本书抄进石头。抄了三年。最后三年。”
罗岚没接话。他看着另一个自己的脸。那张脸和他一样，却像是隔了很远的水，五官都淡了。
“然后，我用了一个特殊的办法，把魔力加速到了光速。”那个罗岚说，“所有人都把魔力当成水，往低处流，往需要的地方流。没人想过，如果让它越过光速呢？魔力越过那个速度的一瞬间，因果就不再分先后了。因和果会倒过来。你先看见结果，再看见原因。你先知道自己会死，然后才看见自己是怎么死的。”
“因果逆转。”罗岚说。
“对。”那个罗岚点点头，“意识跟着魔力跑。我的意识刻在回路里，回路在光速的那一头，我的意识就跟着那一头跑。模糊的意识一路往回退。我看见了宇宙的起源。不能说看见。意识那时候已经快散了，只剩下一点感觉。但我知道那是起点。所有因果的起点。我的意识停在那里，然后是无穷无尽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时间在那里没有刻度。你只能感觉到它在流，一直流。流过你，像水冲过一块石头。一般人的心智，在那种磨损里早就磨灭了，停止思考。我硬抗了下来。因为回路里刻着我的执念。只要那股执念还在，我的意识就永远不会消散。等意识重新聚拢，我已经在根源了。”
罗岚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的路走得通，”他说，“为什么走的人只有你一个。”
“因为没有疯子愿意把自己拆了。”那个罗岚说，“也没有人能扛得住无尽的时光。”
“抵达根源之后，我没急着动手。先处理掉了可能的干扰。”
“梅林。”罗岚说。
那个罗岚继续说下去，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就写好的清单。
“然后，我修改了根源的代码。让安洁复活。给她直通根源的力量。”
罗岚皱眉：“你花了这么多力气，就为了这个？”
“你知道我为什么扛得住那段时间吗？”那个罗岚反问。
罗岚没说话。
“因为到最后，我的脑子里只剩下安洁了。”那个罗岚说，“无穷的时间把什么都磨掉了。恨、怕、后悔，全磨没了。只剩下她。”
他看向光柱。光柱里是三维世界，缓缓转动。
“可我心里清楚。我爱的那个安洁，已经随着她的死亡一起死了。复活的，也不会是原来那个。”他说，“所以我不求她回来。我只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再见她一面。”
罗岚没有动。
“我还希望，另一个安洁能像我一样。”那个罗岚的声音轻下去，“因为这件事，永远在心里，保留另一个人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罗岚。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献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罗岚看着他。
“你脑子有毛病吧？”
那个罗岚笑了，笑得不像生气，甚至有点满意。
“随便你怎么说。但我的目的，确实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