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住那个宇宙以前,安洁把一缕意识送进了根源。
她循着魔力,找到决定它们去向的地方。血脉、天赋、回路的完整程度,每一项都有相应的限制。一个人能得到多少力量,在出生时就已经被限定了大半。
安洁在那里看见了一场火。
男人用肩膀撞门,门后压着烧塌的房梁。他的妻子还在里面,呼救声已经听不清了。他退开几步,再撞上去,肩膀脱了臼,门依旧没开。
她伸手碰了碰那段已经结束的往事。
“让他有办法救她吧。”
他的血脉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回路也不完整。照原来的规则,门后的人咽气以前,他都唤不出一个最简单的法术。
安洁把限制继续往前追,直到那些世界尚未诞生的起点,将情感写进了魔力的来源。
“有人需要保护的时候,爱他的人应该能有力量。”
根源接受了这次改动。
那场火重新烧过。男人撞上门时,手臂上涌出了魔力,断裂的房梁被推开。他把妻子抱出来,背后撑起的屏障替他们挡住了坍塌的屋顶。
各个世界的历史都随之重写。魔法从第一次出现起,就已经能够回应人的感情。救人者在绝境中施展的法术,被后来的人记进史书,连同当时的年月一起流传下来。
恐惧与憎恨也进入了这些历史。
失去控制的恶性魔力流入街道,沉在水底,在无人清理的角落越积越多。洗不掉的黑斑里长出了能够抓挠的手,废屋里的影子开始追赶活人。恶魔出现以后,学者们又多了一种需要研究的东西。
安洁做完准备,便让自己所在的宇宙停在了罗岚躺在她怀里的那一刻。其他世界沿着已经重写的历史发展下去。
各地对魔法的认识进展得很不一样。罗岚去过的那个异世界,仍有大量学者专注于血脉传承、回路和施法技术,对情感与魔力的关系所知有限。
而在禾雅琴生活的世界,这种关系已经被写进了一份实验报告。
大学会议室里,禾雅琴把几份记录按日期排开。
受试者开始恋爱以后,魔力量持续上升;恋人进入观察室时,读数达到峰值。实验换过设备,也换过负责记录的人,结果仍然能够复现。
负责审批的人翻到了预算那页,又折回去看训练结果。
“你申请的场地比现在大了四倍。按这份材料,你们连一次正式任务都没接过,我怎么签?”
“所以我把实战测试放在下一阶段。”禾雅琴说,“这批受试者接受基础训练以后,单人输出已经超过现役的一支魔法作战小队,但控制和配合还要练。训练场太小,有些测试根本做不了。你可以按阶段批钱,我们拿结果来申请下一笔。”
对方拿起笔,将一次拨付划掉,让她回去重新拆预算。
禾雅琴当天就改完送了回来。
几个月后,研究组搬进了单独的楼层。靶场的墙加厚了,走廊里装上急救箱,训练表也从一张变成了一册。
助手给装备柜贴标签时,被正式名称难住了。
高情感响应女性作战人员。
字写到一半,纸已经不够用了。他另拿一张,写上魔法少女,刚贴好,禾雅琴从旁边走过。
“全名放档案里,柜子上就用这个吧。”
她把翘起的纸角按平,拿走了当天的训练记录。
第一批成员开始出任务后,禾雅琴常去医疗室。一次,她给刚回来的姑娘递水,对方的手还在抖,杯口碰着牙齿,只好先把水放下。
这次任务没有人员死亡,恶魔也被消灭了。
可现场依然不能开放。清理人员在废墟下面找到新的恶性魔力积存,封锁范围又往外扩了一条街。
禾雅琴在医疗室陪她坐了一会儿,回去把清理报告夹进了溯源工程的资料里。
魔力溯源工程由鲁杰罗主持。
他们把各地的魔力流向汇在一起,逐次修正坐标。观测机穿过世界表层时,控制室里的人都站了起来。那天之前,所有尝试都还能带回新的数据。
屏幕上的机载时间停在了十七秒。
控制室的钟走过了一分钟,画面里的噪点没有换过位置。通信状态仍显示连接,发出的指令却一直没有回复。
鲁杰罗让人切到备用设备。第二台观测机抵达相同位置,时钟也停了。
往后的半年里,他们换过方向,调整过航线,把能够想到的故障逐一排除,始终得不到抵达边界之后的下一帧画面。
最终报告送到禾雅琴面前时,结论只有四个字。
无法观测。
她翻过后面的附录,又把报告推回来。
“申请保留一套设备。我那边还能挪一点经费,至少可以继续试。”
鲁杰罗没有去拿。
“你准备试什么?换方向、换设备,能想到的都做过了。坐标可以继续留着,但我们送进去的东西需要时间才能工作。那片宇宙的时间已经停了,你得先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禾雅琴拿过实验表,在上面找了很久。
鲁杰罗等她把最后一页翻完,才收走报告。
设备撤走时,她留下了那张坐标图。折痕已经压过好几个标记,她拿尺子重新描清楚,收进自己的资料夹。
魔法少女项目还在继续。隔天早上,她回到训练楼,办公室门口已经有人等着。
等她的是最早参加项目的一个姑娘。
她把变身器放到桌上,连同一份退役申请。禾雅琴记得她,第一次实战时,姑娘紧张得在出发前吐了一回,回来却抱着同伴说还要一起去。
申请上填的理由很短,个人原因。
禾雅琴抽出最近的检查单。
“你身体没问题,这几次魔力量下降,我原本打算帮你把训练改一改。要是家里有事,可以先请假,申请不急着交。”
“我跟他分开了。”
姑娘摸着外套口袋,手机就在里面。
“刚分开的时候,我还盼着他找我。来训练前把消息翻一遍,回去再翻一遍,睡着了都怕漏接电话。现在他再发消息,我已经不太想回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变身器。
“我也想留到这次任务做完,可上回差点连累别人。我现在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让我再去爱一个人,我办不到。”
禾雅琴把准备好的训练表压在下面。
“交接做完就回去吧,最后一次检查我给你安排。”
她签了字,送姑娘下楼。对方在楼梯口道了谢,离开时连步子都比来时快。
禾雅琴回到办公室,把她的档案从现役名单里取出来,放进了另一个柜子。
那个柜子后来也逐渐装满了。
退役者留下的战斗记录越来越长,魔力量却常常在经验最丰富的时候降下去。禾雅琴延长过休息时间,也试过更细的训练安排,能恢复的部分十分有限。
她开始定期回访成员的感情状况。
恋情顺利也不能保证输出。有个准备结婚的姑娘,魔力量已经连着下降了好几个月。她依旧爱着未婚夫,听说研究组担心他们出了问题,还拿出手机给禾雅琴看两人选的婚房。
禾雅琴看完照片,把临时调整的测试取消了。
可下一次任务需要的魔力量,并不会跟着降下来。
研究组招募新成员的速度越来越快,前一批人还没完成交接,下一批已经来量制服尺寸。禾雅琴几次去找负责招募的人,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已经在找了,合适的人没那么多。
于是,那几份长期留在现役栏里的档案被她翻了出来。
其中一个姑娘与恋人分开已久,每次进检测室,仍要把两人的合照摆在面前。工作人员替她收东西时,曾经把照片放回包里,她当场停下测试,直到照片重新立到原处才肯继续。
禾雅琴问过她,是否考虑把自己的东西从对方家里拿回来。
“我还要回去住的。”
姑娘把照片擦干净,又问当天能否再练一次。
“他要是遇到危险,我总得救得了他。你们别因为他不来,就把我从名单上划掉。”
她的魔力量仍在上升。
禾雅琴拿着那份记录,与其他长期保持高输出的成员逐一核对。她们对爱人的执着已经妨碍正常生活,数年过去,却仍然能在提起同一个人时产生强烈反应。
她在下次研究会议上提出,招募时增加对这种倾向的观察,同时另做一组长期追踪。
“只看恋爱中的峰值不够。我们花几年把人培养出来,不能连她还能战斗多久都估计不了。先把这些人的共同点找出来,看看能不能用于培养。”
助手在笔记里写下病娇两个字,抬头看她。
禾雅琴看见了,没有让他改。
研究此后持续了几年。
一份追踪表记录了少女从入队到退役的过程,旁边的新表则开始记录执念维持的时间。禾雅琴要解决的问题逐渐具体起来:怎样批量培养病娇,又怎样延长病娇的保质期。
最早通过适配测试的一名候选者,在一段新感情里变得平和,原先的培养记录只能作废。政府送来的候选者中,也有不少人的实际魔力量远低于预估,基础灌注与适配测试就过不了。成年后的感情经历很难按研究安排改变,禾雅琴开始把观察和培养往更小的年龄推。许多家庭听完要求,便不肯让孩子继续参加。
禾雅琴修改计划,换掉无效的部分,重新收集数据。
她把根源的坐标图放在另一份方案旁。假定对爱的痴狂能够持续增强,回路又足以承载,模型可以给出接近无限魔力的结果。
她为那份远期方案取名造神。
能否凭此越过时间边界,方案里还没有答案。但眼下的候选者连模型所需的条件都凑不齐,她只能继续做培养与回路的研究。
后来,禾雅琴怀孕了。
临休产假时,她把尚未完成的工作交给同事,在抽屉里找了半天钥匙。罗淼替她找出来,锁好柜子,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回去吧。你早上又没吃多少东西。”
她把翻了一半的记录放下,跟他一起出了门。
罗岚出生时,哭声小得让禾雅琴抬起了头。
护士托着孩子,检查完反应,又碰了碰他的脚底。他终于哭响了,没过多久便停下来,嘴巴一张一合地找东西吃。
“好着呢。你先躺好,别起来。”
禾雅琴这才松开撑住床沿的手。
等孩子抱到跟前,她用手背碰了碰他的小脸。罗岚抓住她的手指,攥得挺牢,罗淼凑过来看,她便把手往他面前挪了挪。
回家以后,两人都没有睡过几个整觉。罗岚饿了不太爱哭,哼上几声就等着,大人反倒不敢睡沉。罗淼有时已经起来冲好了奶,禾雅琴仍会伸手去摸旁边的小床,摸到空处,立刻坐起来找人。
“在这儿呢。”
罗淼抱着孩子站在门边,让她看过才走。
禾雅琴重新躺下,听着外面压低的说话声,过一会儿才能睡着。
孩子的第一次回笑,她写在了日历上。那天同事打电话过来,她把工作说完,又拉着对方讲了好一会儿。
回路的问题,是后来体检时发现的。
负责检查的医生让他们多留一会儿,说有个读数需要复核。禾雅琴先去看罗岚,他在检查台上动着脚,刚被取下的感应贴还粘在小腿边。
“会影响身体吗?他这段时间吃饭、睡觉都还好。”
医生把感应贴揭下来,告诉她其他检查都正常,暂时还不能确定是仪器的问题,还是回路检测出了特殊结果。
第二次复查,罗淼也来了。
两人看过校准记录,又看过作为对照的常规读数。魔力经过罗岚的回路时,损耗小到设备几乎测不出来,各处连接也完整得找不到缺陷。
禾雅琴把纸上的结果重新算了一次,拿给罗淼。他看了很久,把笔从她手里接过去。
最终的检查报告上,写着完美魔力回路。
几天后的晚上,他们还在核对那份结果。
“可以拿零电阻的处理器作个比方。”禾雅琴指着计算到一半的纸,“平常那些回路运行时的损耗,在他这里几乎找不到。这么完整的回路,我以前只在模型里见过。”
罗淼往身后看了一眼。罗岚已经睡了,脸贴着小床上的软垫,枕边有块擦过口水的布。
禾雅琴也回过头。
报告上那条回路,离她给造神方案设定的条件太近了。
她把纸翻过去,坐了一会儿,又拿回来接着看。
禾雅琴开始考虑让罗岚参与培养。
起初只在旧方案旁边补了几笔。她把儿子的名字写进去,重新估算适用的年龄,算到需要安排试验的那一项,笔就停了。
签字的地方一直空着。
罗淼整理家里的资料时看见那份纸,把它单独放在桌上,等禾雅琴哄完孩子回来。
她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去拿。
“我还没定。他有这样的天赋,我想先看看能不能从小培养。我连他几岁开始接触这些比较好,都没想清楚。”
罗淼把资料翻到男女受试者的对照页。
“这些你比我熟悉。同样的培养,女生能得到的魔力量远远高于男生。以前的差别也不只出在回路上。岚儿的回路再好,情感能供给多少魔力,还是得单独算。你这里用的是最高那一档,我想看看按男生组的实际结果,他能到哪一步。”
禾雅琴看了几行,在原先的推算旁留出空处。
“我把两种结果都算一遍。就算他自己不适合,以后回路也可能派上用场。”
罗淼翻到后面。那页提到了成年后移植,接收者一栏没有名字。
“你打算等他长大,再移给别人?到时候适不适配,要怎么确认?即便找到了能接的人,取出这么完整的回路,对他会有多大伤害,你算过没有?”
“有风险,我明白。可移植技术也会继续改进,还有很多年。”
“那就等它改好了再谈。我们现在拿到的是儿子的体检单,你连要把回路给谁都没想好,就先替他安排上了。将来技术没改到你想的程度,这些年已经花进去了,你舍得停吗?”
禾雅琴把笔放下。
小床里传来一声哼哼,她起身过去,把罗岚踢开的被角盖好。他没有醒,拳头靠着脸,指缝里还压着被子的一角。
她站在床边,伸手替他松开。
罗淼把资料留在桌上,去厨房洗奶瓶。
等他回来,禾雅琴已经重新算过那一项。用男生组的实际记录代进去,原先的预期降了很多。她盯着结果,随后翻到移植那页,把它也合上。
“算了,这个不做。”
她将整份方案收进抽屉,拿起桌边的体检单,放回孩子的健康记录里。
“以后该怎么检查就怎么检查,别再拿去跟项目对照了。”
罗淼重新冲好奶,递给她。她接过奶瓶,试了试温度,才去抱孩子。
休完产假,禾雅琴照常回研究组。罗淼有时替她把忘在家里的资料送过去,里面再没有夹过罗岚的检查结果。
同一年,安南渡的女儿出生了。
消息传到研究组时,禾雅琴刚下班。她打电话问了病房,第二天下午拎着一袋婴儿衣服过去。
安南渡在走廊里接她,先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尺码。
“这个是不是大了点?”
“留着过几个月穿。小的你肯定已经买够了,别再买了,长起来快得很。”
安南渡把袋子接过去,领她进门。孩子刚醒,被他抱得不太舒服,哼了几声。他忙着换姿势,越换越乱。
禾雅琴洗过手,把孩子接了过来。
“托住脖子,手放在这里。你别光顾着看她的脸,慢一点就行。”
“这么小一团,我都不敢用力。”
安南渡凑过来,看她的手怎么放。
她替安洁理好襁褓。孩子头发很浅,灯下泛着银白,眼睛睁开时能看见灰蓝的颜色。一只小手从布里伸出来,碰到她的手指便抓住了。
禾雅琴没有急着抽手,抱着她在床边走了几步。
安南渡跟在旁边看,过了一会儿才敢重新接回去。
“岚儿现在有多重了?你哪天也带他过来,等能坐稳了,让两个孩子一起玩。”
禾雅琴告诉他体重,又叮嘱了两句喂奶的事。安南渡拿手机记,她笑他平时算那么复杂的数据,这些倒要一条条存下来。
离开医院后,她给罗淼打了个电话,让他下班顺路买一包尿布。
车停在红灯前时,禾雅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安洁抓过的那根手指上已经没有印子了。
两个孩子只差几个月。
她想起那份被收起来的方案。接收者一栏空着,所有推算都放在罗岚长大以后。罗淼说过,到了那时,取出回路会给他造成很大伤害。
如果把时间往前放呢?
她看了一眼手机,罗淼刚发来消息,问尿布是不是还买上回那个尺码。
禾雅琴回了个是,把已经打开的通讯录关掉。
晚上回家,她先给罗岚换了尿布。孩子的脚蹬在她手腕上,她握住一会儿,等他不乱动了,才把两边贴好。
罗淼收拾完东西,去外面晾衣服。禾雅琴在小床旁边坐着,等罗岚睡着,才起身找出那份方案。
窗外开始下雨,她把桌边的窗户关上,将体检报告摊在灯下。
成年后移植的那一页,被她翻到了后面。
她在空白处写下婴儿期移植,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添上问号。适配要怎么确认,又会给岚儿造成多大伤害,她现在都答不出。
禾雅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安南渡白天发来的照片,随后将屏幕按灭。
候选者:安洁。
回路来源:罗岚。
她在两行字下面写下损伤评估,把儿子的检查记录翻回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