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罗岚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了。
“我们的上一半人生,过得说不上圆满。”他说,“但也没什么鲜艳的色彩,足以支撑我继续走下去。这样的感觉,一直延续到我认识到安洁……”
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重生之后,那几年他过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活着,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像一只被风吹散的纸船。
直到有一天,他路过一条巷子,看见一个银白发色的小女孩蹲在路边看蚂蚁。
安洁看得入神,脑袋一点一点的,耳旁的银白色的发丝跟着晃。罗岚站在巷子口,忽然就走不动了。
他说不上为什么,像是早就认识她一样。
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安洁小罗岚两岁。
安洁从小就安静,不爱说话,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身体也不好,换季的时候总要病一场。罗岚看着她长大,看她背着书包慢慢走过巷口,看她蹲在路边看蚂蚁,看她在教室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
他看着安洁从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长成一个文文静静的少女。
他喜欢安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是某一天放学,安洁坐在教室角落,夕阳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他记了很多年。
他们真正走近,是因为安洁总是生病。
安洁请假的次数比别人加起来都多,每次病假回来,桌上都会多一份抄得整整齐齐的笔记。安洁知道是他抄的,从来没有问过。
后来安洁病假如果罗岚正好装上放假,还会专门去看望安洁,等安洁修养好了回来,又会在放学时等他,小声说一句:“谢谢你。”
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十六岁生日那天,他送了安洁一条银链子。不贵,他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
安洁戴上,晃了晃,问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
安洁低头看着链子,过了很久,小声说:“那你要一直看到。”
他没敢接这句话,耳朵红了。
十七岁那年冬天,安洁又病了。
他守在她家门口,给她打电话也不接,罗岚只能在门口一直敲门。
后来过了很久,安洁裹着被子出来,看见他,愣住了。
她站在门廊下,鼻尖冻得发红,小声问他:“你是不是……在等我?”
“家里没人你生病了不会发个消息给我吗?我又不是没时间,万一……唉,先进去吧。”
安洁垂下眼睛,声音更轻了,声音带有一丝啜泣:“抱歉,我只是不想一而再地麻烦你,我是个注定……,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罗兰叹了口气,摸了摸安洁的头:“说什么傻话,我陪你这么久了还会嫌这一天两天的麻烦?”
安洁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那……那我可不可以,一直麻烦你?”
那天晚上他陪着安洁给她喂粥,安洁都在傻笑。
他们在一起之后,日子过得很安静。
春天一起看桃花,夏天一起喝汽水,秋天一起踩落叶,冬天他把围巾分安洁一半。
更多的时候,是他陪安洁去医院复查,是安洁靠在他肩膀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是他给她熬药,安洁嫌苦,他就去买糖。
安洁说,等十八岁生日,要和他一起去看海。他说好,海会等安洁好起来。
安洁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换季的时候总要病一场,病了她也不说,自己闷着,等他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发烧了。他后来养成了习惯去看望安洁的脸色。
那年冬天,安洁咳嗽得比往年久。他劝安洁去医院看看,安洁笑着摇头,说老毛病了,喝点热水就好。
他后来一直后悔,那天没有多坚持一句。
十八岁那年春天,安洁病了。他本来已经想好,要在安洁生日那天带安洁去看海,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安洁住进了医院,再没能出来。
病房里没有别人。
窗外的天很晴,阳光落在被子上,白得晃眼。
窗外那棵老樱花树正开着,花瓣被风送进来,落在安洁的被角上。安洁让他把窗帘拉开,说要再看看天空。安洁瘦了很多,脸色白得透明,可精神还好,还能笑。安洁躺在床上,朝他伸出手:“你过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他坐到床边,握住安洁的手。安洁的手很凉。
安洁望着窗外的樱花瓣,眼底映着细碎的光:“以前每年都开,我从来没认真看过。现在才觉得……能看见这样的景色,真的太好了。”
安洁说:“你知道么,对我来说,你比任何药物都管用。只要你在身边,就算再痛、再难受,我都觉得能撑下去。我是真的……很需要你。不是因为我生病才依赖你,就是单纯地……想和你在一起。”
他握紧安洁的手,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安洁抬起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的眉眼:“以前我总觉得,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像从出生那天起,我的命运就已经定好了。可是遇见你之后,我就变得好贪心。想要更多的时光,想要更多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想要……和你一起做好多好多事。”
安洁的声音渐渐发颤,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留恋和不甘,终于在这最后的时刻再也藏不住了。
“我不想死……”安洁哭着说,“我想要活下去。想和你一起散步,想做好多好多料理给你吃,想和你一起去看海。连正式的婚礼都还没办,想和你一起生个孩子,为了孩子的生计忧虑,想和你一起生老病死,看着彼此的面容一天天衰老,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和你一起做的事,我怎么舍得走……”
他把安洁抱进怀里,眼泪砸在安洁银白的头发上:“会做完的。一样一样,我替你都做完。”
安洁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我不想看到让你看见我离开的样子。”
他“嗯”了一声,把安洁抱得更紧。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十八根蜡烛。安洁吹蜡烛的时候,他帮安洁把蛋糕端到面前。安洁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然后一口气把十八根蜡烛全吹灭了。他问安洁许了什么愿。安洁想了想,说:“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安洁说,想去海边,可惜去不了了,让他替她去,看看海到底是什么颜色,海浪声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安洁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早点跟他说。他说:“说什么?”安洁说:“说喜欢你啊。”
他笑了,眼泪掉下来。
安洁说,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十六岁生日那天收到那条银链子,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记得安洁的生日。
安洁说,以后他要是遇见喜欢的女孩,一定要好好待人家。
安洁说,要走了,让他别难过,难过也没用,爬起来走就是了。
他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安洁每说一句,他就“嗯”一声。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声音就碎了。
安洁忽然又说:“要是有下辈子,不管几次,我都会找到你的。你也要来找我,听见没有?”
他点头,眼泪砸在安洁手背上。
安洁说:“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他张了张嘴:“生日快乐。”
“嗯。”安洁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你也要快乐。”
他把安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安洁轻轻地又说了一句:“别哭啊,我都没哭。”
可安洁的脸上,明明全是眼泪。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护士来劝他回去,他摇头。窗里的灯一直亮着,后来灭了。
安洁走的那天,天很晴,和病房里最后那个下午一样。
后来他真的去了海边,天气不是很晴朗,海是灰色的。
“海浪声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海声……听起来,好孤独……”
……
“属于我的太阳,已然落下了。”他说,“那些美好的回忆,就像一轮明月,照亮我今后人生的道路。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也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