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罗岚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二个念头紧跟着砸下来，比第一个重得多：他原来的推断，出了一个无法无视的差错。
他一直以为，站在这片空白空间里等他的，是那股不属于三维的根源之力。是安洁。
可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根源的气息。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像一杯白水。
梅林的感知不受控制地往四周铺开：安洁藏在哪里，会从哪里出手，哪一处空间叠着杀意。他把这片空白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这一秒里，他的思路还在原来的轨道上打转，绕着安洁的名字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扫了整整一秒。
这一秒里，对面的罗岚举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比成手枪的样子。
梅林的目光回到他身上。也就在这一秒的末尾，思路贯通了。
他的敌人从来不是安洁。
是眼前的罗岚。
他想开口，已经来不及了。
罗岚的指尖亮了一下。
一道光柱穿过梅林的胸口，从心脏的位置进去，从背后出来。光速，没有声音，没有前兆。梅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洞，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地面上的白光已经炸开。数根光刺从脚下长出来，横七竖八地穿过他的关节、肋间、肩胛，把他钉在原地。
光柱穿过他心脏的那一刻，他其实看见了自己的死期。那页他在第四维看过无数次的死亡，此刻正一页一页翻到眼前。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个死期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试着动了一下。光刺收紧，像活物一样咬住他的骨头。
他动不了。光刺扎进骨头里的地方，连血都没流出来，白光把伤口封得干干净净。
罗岚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一步，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这一击和他无关。
“这股力量……”梅林咬着牙，抬起头，“你果然也是……根源……”
“我说你在犹豫什么呢？”罗岚歪了歪头，笑了一下，“你以前见过我？”
梅林没有回答。他盯着罗岚，像是要把这张脸看穿。他见过这张脸，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罗岚。
罗岚又抬起手，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等等，等会！”梅林的声音变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为什么……”
一道无声的光柱穿过他的额头。
梅林的头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垂了下去。
白光收尽。空白空间里一片诡异的沉默。那个罗岚站在原地，垂着眼，像在清点一段很长的往事。他在读梅林的记忆。
他把梅林的一生清点完了，然后抬起头。
目光没有落在空处。他隔着整个维度，看向光柱前站着的另一个罗岚。
“呵，真有意思。”他说，“节目好看吗？另一个我。”
罗岚站在光柱前，一动不动。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另一个自己。准确地说，是一个掌握了根源之力的、平行世界的自己。他们长着同一张脸，用同一种站姿，连歪头的角度都一样。
可罗岚不认识他。他与一个陌生人毫无差别。
他很难猜透这个人想干什么。不过刚才那一幕，他倒是勉强看懂了：梅林观测到的死，不是安洁杀的。是眼前这个罗岚故意引诱梅林循着根源之力过来，然后杀了他。
他是在保护安洁吗？
“别害怕嘛。”那个罗岚说，“我们可是同一个人。”
一场无视时间、空间、维度的对话。罗岚说不清它是怎么开始的，只知道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在心里滋生，像一根细刺扎进指腹，拔不出来。
“你能看见我对吗？”罗岚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问完，那个罗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梅林的尸体，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做完的事，然后才开口。
“他会碍事，所以杀了。”
“……”
一股熟悉的不祥预感爬上罗岚的心头。他说不清这预感从哪来，但它比刚才的凉意更冷。
“没想到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巧合。”那个罗岚说。
“？”
“你的话，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吧？”他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等会。”罗岚说，“即使是平行世界，同一个人的差别也是很大的吧。”
“正常来说确实如此。”那个罗岚说，“不过对于我们俩可不一样。我看了梅林的记忆，咱俩的分歧点，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开始的。”
罗岚明白了。
穿越之前，他们是同一个人。价值观、性格，早在穿越前就定型了。穿越后的漫长时光里，他们经历了不同的世界，可皮囊底下的东西没有变过。既然没有变过，互相理解就不是什么难事。
他忽然有点想笑。理解自己，这种事他从来没想过。
然后他问自己：如果自己拥有了根源之力，能肆无忌惮地改写现实，会怎么做？
普度众生？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还是像安洁那样，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一个没有人会离开他的世界？
都不像。
随意改写现实，就像玩游戏开了风灵月影。一时爽，爽过之后，得无可得，很快就没了乐趣。他不是那种人。他要的是过程，不是通关。
把一切都改得顺风顺水，那个过程就死了，连同他在过程里长出来的那些东西，一起死了。
更重要的是，他看重自己作为“人”的这一属性。人的一生有始有终，正因为有终，过程才有分量。可作为人的一生结束之后呢？那活着的……
罗岚警觉地望向那个罗岚。
“我就说你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吧。”那个罗岚说，“作为人的一生结束了，那活着的，就是另一个人了。那就失去了作为人活着的意义。”
罗岚无言地看着他。
明明是自己的脸，却无比陌生。
“你……认识安洁吗？”那个罗岚问。
罗岚没有立刻回答。
“你眼中的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那个罗岚又问。
“她是个强大、自信……”罗岚说，“还很可爱。是个完美的女孩。”
罗岚没有接话。
尽管发生了那些事，他印象里的安洁，还是当初那个白月光的模样。
“这样啊。”那个罗岚说，“真好啊。我认识的安洁，是个恬静、文弱，还很可爱的女孩。”
“诶？是、是吗？”罗岚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