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后退一步,靠住升降机房的墙。血从他左臂的伤口里涌出来,在脚下积成一小滩。
然后那滩血动了。
不是流。是往回聚。血泊从边缘往中间缩,缩成小小一团,慢慢立起来。罗岚盯着自己的血在自己面前立成人形,一时连伤口都顾不上疼。
他没有动。
莱茵的假家、姬白桃的玩具室、秋璃的白色房间。今晚之前他已经看过太多“像真的“的东西。血里站起来的女人,在他这里只配先被当
成陷阱。
“罗岚,别动。“安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放得很轻,像怕惊到谁。“你看,它出来了。我说过的,你身体里有东西。”
一支光枪先于她的声音落地。
罗岚侧身,单手把杜兰达尔横过去,枪尖擦着剑脊滑开,钉进身后的升降机房。这一挡牵动了左臂的伤口,血涌得更凶。碎光扫过那团
刚立起的人形,它晃了一下,险些散掉。
“这不是恶魔。“
“是不是,杀了才知道。”安洁歪了歪头。“你刚才挡它了。你在护它。”
人形又聚拢了些。
那是一个女人。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苍白的脸,红得像烧着的眼睛,黑色裙摆还在往下滴罗岚的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
随时会散。
她抬起头,先看了罗岚一眼,笑了。
“终于见到你了。”
罗岚没有动。他见过这种东西。异世界那些吸血鬼的后裔,命系在血上。
眼前这个,是把命系在他的血上了。他在心里把她的来历划进血裔那一栏,警惕没有放下,只是从“陷阱”降级成“没见过但说得通的生物”。
“我们以前见过?”
“见过。”她说完自己晃了一下,扶住墙。“不过你不记得了。也是。”
“你是谁?”
“伊丽莎白·布拉德。”她轻声说。“你的血里住了太久,总算等到今天。我答应过你,把这东西还给你。“
她摊开手。
一只机械怀表躺在她掌心里,表壳上全是细密的刻痕。
罗岚认得它。梅林把它交给他那天,说过一句话:在它转动之前,最好不要使用。
他以为自己把它弄丢了。原来它一直在他身体里,陪着另一条命一起睡着。
怀疑在这一刻碎掉了。陷阱做不出这一只怀表。
而在这一秒,罗岚也把整晚的事串起来了:有人在安洁耳边说话,她听见的和他看见的已经不是同一件事;禾苗的壳里装着禾雅琴;他的血里还睡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女人。他一直在应付结果。一件都没救回来。
“你从哪里——“
“没时间了。”她把怀表塞进他手里。她的手很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转它。……趁你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
伊丽莎白刚要开口。
第二支光枪从安洁指尖射出来,没有对准罗岚,对准了他手里的怀表。
罗岚来不及想。他把怀表攥进掌心,整个人侧过去,用后背挡下这一枪。光枪砸在他肩胛上,爆开的碎光把他推得撞上墙。怀表从手里
脱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离天台边缘一掌的地方。
罗岚扑过去捞住它。表壳冰凉,刻痕硌进手心。
安洁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不是你的东西。”她说。“把它给我。”
“是我的。”
“你看,罗岚。”她的声音又轻又稳,像在哄。“你为了它,连命都不要了。你以前只护着我一个人。”
罗岚握着怀表站起来,左臂的血沿着手指往下滴,滴进地上那滩血里。
他低头,看见血泊边缘发白,像被晒干了一样一层一层往里卷。他再看自己的伤口——贯穿他左臂的那道光枪已经散了,可伤口里还嵌着
一道银白的光,正顺着滴落的血爬进血泊,把她的身体一寸一寸舔掉。
她在被他的伤口杀死。
罗岚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伸手想按住伤口,光在指缝里烧,按不住。他不知道自己该先问什么。
“你关不掉它。”伊丽莎白说。她已经比刚才淡了一层。“别费力气了。转它。”
“转回去之后呢?”
她张了张嘴。
“回——”
一根丝线从安洁指尖出去,穿过半个天台,缠上禾雅琴的腰,把她从墙边拖起来。禾雅琴的头垂着,没有醒。
罗岚向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不能让她看出来。他告诉自己。可安洁已经看见那半步了。
“你看,你果然在乎她。”安洁说。}抱着她从天上下来,为了她连禾苗都不要了。现在你还要为了她,护着一个从你血里爬出来的东西。”
“安洁。她是我妈。”罗岚说。声音没有抖。“禾苗的壳里,是我妈。”
安洁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它已经开始骗你了,罗岚。”她说。“为了不让我碰它,它什么都说得出来。没关系,我不怪你。等把它拿掉,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罗岚没有再说话。
最后一扇门,已经在她耳边那个声音手里关上了。
他低头。伊丽莎白散了大半,只剩上半身还撑着墙。她把头靠在墙上,看着他,眼睛里的红一点一点暗下去。
“别跟她说了。”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她听不见你的。启动它。”
“转回去之后呢?”
“我不知道。”她笑了一下,像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我本来以为,能等个更华丽的出场。你看,最后……还是我去了你那边。”
她没说完最后一个字。
血泊里只剩一小滩,沿着排水缝慢慢流走。罗岚低头看手里的怀表。银白的光还在他伤口里烧,安洁的丝线还缠着禾雅琴,天台上的风还在刮。
罗岚把整晚的账在心里算了一遍。
挡住她,他赢不了,也不想赢。杀她,他下不去手。叫醒她,她耳边有另一个声音,他喊不过它。三条路都是死的,只有怀表这一条,通向一个他还能重新选一次的晚上。
怀表只有一次。梅林说,在它转动之前,最好不要使用。
可梅林没说过,不转的时候,该怎么办。
罗岚不再想了。伊丽莎白把表交给他,不是因为信他能救她。是因为信他会用。
他要回到事情坏掉之前。回到他还没举起杜兰达尔的那一刻,回到那把剑还没劈开禾苗外壳的时候。
罗岚单手打开表盖,握住表冠,开始转动。
“等——”安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罗岚没有回答。他听见光枪破空的声音,听见楼下有人尖叫,听见风从楼顶刮过——然后,全部停了下来。
表针转过最后一格。
世界像一卷被抽回去的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