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算不算“在”。没有身体，没有重量，没有上下。他想动一动手指，动不了，因为那里没有手指；想开口，声音出不来，因为没有嘴。连“方向”都是多余的词。
但他醒着。这一点他能确定。
记忆隔着一层水。他记得自己转动了一只表，表针转过最后一格，然后世界停住了。再然后，是这里。
他没有慌。异世界八年，他见过太多讲不清道理的地方。慌没有用，先弄清楚自己在哪。
可这里没有“哪”。
就在这时候，他知道了。
不是听见，不是看见。是脑子里多了一个念头，像他一直就知道：空间是可以挤压的，可以折叠的，可以叠在一起。
罗岚没有思考。他只是觉得可以这样做，就那样做了。
四周的虚无动了起来。空间被挤压，被折叠，然后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一个三维的人状投影在空间里立起来。那是他的形状，肩膀、手臂、站姿都是他的。
罗岚把意识寄托进那个投影。
他第一次有了“轮廓”的感觉。有了前后，有了远近，有了可以看、可以走、可以碰的“自己”。世界从一团没有意义的“在”，变成了一片看得见摸得着的空间。
他睁开投影的眼睛。
一条光柱横在眼前。
漫长，曲折，贯穿始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像被什么东西从一头抽到另一头，抽了不知道多少年。光柱边上长满密密麻麻的细枝，有的粗，有的细，朝各个方向伸出去，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罗岚站在光柱面前，第一次用这个新视角看懂了这个空间：那些被折叠、被重叠的东西，全都叠在这根柱子上，或者从柱子上长出去。柱子是干，细枝是枝。整片空间都绕着它转。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要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切了不知多少年，大概就会长成这样。
“欢迎来到……神的维度。”
罗岚转过身。
一个男人坐在虚空里，像坐在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手搁在膝盖上。是梅林。异世界那座花园里，他见过他这样坐。
罗岚没有立刻说话。他见过太多“像真的”的东西，每一件都差点要他的命。可眼前这个，他认得那只表。表是梅林给的，能把他送到这里的，只有梅林。
“是你教我的？”罗岚问，“那个念头。”
“嗯。”梅林说，“不然你自己要在里面飘到什么时候。”
罗岚没有接话。转针之后，他没有回到任何一个“之前”，而是来到这里。那只表从来就不是时间倒流。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是为了骗过安洁吗？”罗岚问。
梅林看着他，笑了：“哦？理解得很快嘛。”
“安洁。”梅林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对。就是为了骗过她。”
罗岚没有笑。
时间是不可倒流的。这一点，他前世所在的世界里就是常识，不仅是科学课上一句话的事，也是严谨的逻辑和数学推导；后来在异世界研究时间魔法，魔将的笔记、王都那些禁书里的反噬案例，也反复指向同一条结论：流过去的河，收不回来。
所以梅林说的“后悔药”，从一开始就是幌子。
他拿着那只表，一直拿得很不安。它到底是真能倒流时间，还是准备把他丢进一个平行世界，给他一个美好的结局？他分不出来，所以一直不敢用。直到那个晚上，赢不了，杀不了，喊不醒，他才把表转了。
想到这里，罗岚忽然停住了。
他刚才想的是什么？前世的科学课。上一次使用怀表。
这些细节，他早就该忘了。
罗岚站在虚空里，把那一段记忆又过了一遍。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像刚发生过。他这才发现，他的记忆回来了。在这个没有时间的空间里，那些被拿走的东西，又流了回来。
然后他想起别的。
莱茵倒在血里，喊他“亲爱的”。秋璃在白色房间里问他“疼吗”，到死都在求他认可。姬白桃扔掉两把玩具枪，自己撞上剑刃，说只要这样，他一定会永远记住她。
她们是真的。
他当时不懂。他以为她们和那些“像真的”东西一样，是来杀他的。可她们是真的。她们真的喜欢他，真的想把他叫醒，然后一个接一个，死在他手上。
罗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个没有重量的地方，很重。
他还想起了安洁。那个美好的安洁，给他带便当、替他挡阳光、问他“以后还会一起去打恶魔吧”的安洁，那个温柔、体贴、一直在等着自己的安洁，他到现在才不得不承认：那个美好的安洁，一直以来，都在谋划着这一切。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罗岚问。
“因为那位安洁，已经掌握了根源。”梅林说，“在三维下，她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全知全能。她拥有窥探过去的能力，过去的事，只要发生过，她就能看见。时间在她面前没有秘密。你要是真的把时间倒回去，她看得见。你动过的时间线，在她眼里跟白纸上的墨迹一样。”
“所以怀表不是真的倒流。”
“是让她以为你在倒流。”梅林说，“世界像一卷被抽回去的胶片，她看见的是这个。而她看不见的地方，才是这只表真正要去的地方。”
“这里。”
“这里。”
罗岚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有强大的魔力源。”梅林接着说，“足以让她对世界随心所欲地改造。要让一条河改道，就让一条河改道；要让一座城消失，就让一座城消失。她不是厉害。她是站在了规则上面。”
“她想要什么？”罗岚问。
“不知道。”梅林说，“我从来没预料到未来的发展。神与神同在一个维度，神对神的干扰，就像人对人一样，无法预测。我能算尽花园里每一朵花，算不尽另一个神会做什么。”
罗岚看着他：“那你知道什么？”
“过去我不知道，现在嘛，我知道了我的死因。”梅林平静地说。
罗岚没有接话。
“我在异界投下了一个鱼钩。”梅林说，“你在花园里遇到的那个我，打理什么花园、给你讲根源的那个梅林，就是我投下的鱼钩。他只有一个目的：找出最接近神的人，把鱼钩交给他。”
“鱼钩？”
“怀表。”
罗岚看着他。
“越强大的人，一定会被神所关注。”梅林说，“所以要培养最强的人，就得造一个专门培养他的世界。异世界就是这样来的。魔族世代与人类为敌的诅咒，最早召唤勇者的魔法，给予勇者之力的贤者，都是那个梅林做的。那只是一口池塘，我要在里面养一条能游到神面前的鱼。”
“你只是我验证的一环。”梅林说。
罗岚：“验证什么？”
“她盯上你了。”梅林说，“这就是答案。”
“于是，你出现在了我面前。”梅林说，“四维空间是没有时间的。只要鱼饵投下去，你就会立刻出现在这里，带着我最需要的情报。”
“什么情报？”
“你的记忆，普通人的记忆在四维空间就像书本一样想看啥就翻哪页。”梅林说，“她是谁，她强到什么地步，你怕她怕到要转针，全在里面了。神和人不一样。人可以认命，神可以有扭转未来的可能。”
他顿了顿。
“只是没想到，击败我的，居然是个花痴小女孩……结果她不但看见了鱼，还顺着鱼线，把我这条钓鱼的，给钓上去了。”
罗岚张了张嘴。
“再见了，勇者。”梅林从虚空中站起来，像从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上起身，“我来替你解决问题好了。”
他的影像开始变淡，像光柱边上的一根细枝，正往看不见的地方收。
“等等——”
罗岚伸出手。
指尖穿过了梅林坐过的那一小块虚空。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根光柱，漫长，曲折，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罗岚站在原地，手还伸着。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投影的手。那只手和他的手一模一样。他攥了一下，又松开。
“安洁。”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