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极慢。至少对于谷寿夫来说是这样。
他站在宝昌城司令部二楼的窗前,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墙,望向城外那些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轮廓。白天的三波空袭,把抗联的阵地犁了三遍,但每次硝烟散尽,那些灰色的身影总会从废墟里重新冒出来,像野草一样,烧不尽,拔不绝。
而现在,太阳终于要落下去了。
谷寿夫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晚霞如火,将云层边缘烧成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快了起来——不是慢,是快。快到他没有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夜晚。
白天是皇军的天下。夜晚,是抗联的。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搪瓷缸里的水早就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涩的,带着铁锈味。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逝,暮色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城墙,漫过街巷,漫过他的脚背。
“第二十五联队……到哪儿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
参谋立刻上前,指着地图上从哈毕日嘎向南延伸的那条蓝色箭头:“将军,永见联队长最后一次报告是在傍晚。他们正在急行军,预计明晚可抵达宝昌外围。”
谷寿夫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蓝线。明晚。还有一天一夜。
而今晚,抗联会做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哈毕日嘎至宝昌的公路上,一支灰色的队伍正在暮色中艰难前行。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将近两里。士兵们低着头,喘着粗气,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拄着步枪当拐杖,有人被战友架着走,有人边走边打瞌睡,脚步踉跄,像梦游。
一夜一天。从哈毕日嘎突围出来,他们已经走了一夜一天。
重武器全部丢弃了——山炮、步兵炮、弹药车、辎重车,能炸掉的炸掉了,炸不掉的扔在了路上。
永见俊德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军装皱巴巴的,脸上全是尘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腰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像一把被磨过太多次、已经快磨秃了的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两千五百人。从哈毕日嘎突围时,他清点过人数,牺牲了将近三百人。剩下两千两百多人,人人疲惫,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联队长。”
参谋策马从前面赶回来,勒住缰绳,喘着气说:“前方约三里处,地形有些险要。公路从两道山梁之间穿过,当地人叫三道沟。侦察兵已经过去了,暂时没有发现敌情。”
永见俊德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暮色中,隐约能看见两道低矮的山梁,像两条并行的巨蟒,从东西两侧夹着公路。山梁不高,坡度也不陡,但足够隐蔽一支伏兵。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里可能会有事情。
“三道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是他指挥伏击,他会选在那里。地势险要,公路狭窄,两侧有缓坡可以架设机枪和迫击炮。队伍拉得这么长,一旦进入那段峡谷,就像一条蛇被掐住了七寸,进退不得。
但现在部队不能停。
停下来,就要在荒原上宿营。没有工事,没有依托,四周一片空旷。抗联如果趁夜来袭,两千多人在旷野上根本守不住。
必须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透,尽快通过三道沟,然后在前方找地方宿营。明天再走一天,明晚就能到宝昌了。
“传令。”永见俊德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全联队加速前进,分批通过三道沟。第一大队先过,过沟后在沟南两里处展开警戒。炮兵中队和联队部居中,第二大队殿后。各队之间保持三百米距离,不要拥挤。”
“嗨依!”
命令传下去。队伍加快了速度,步兵们小跑起来,脚步声更加密集,喘息声更加粗重。
永见俊德策马走在联队部的位置,看着前方的队伍鱼贯进入三道沟。第一大队进去了,然后是炮兵中队——说是炮兵中队,其实已经没有山炮了,只剩迫击炮了,混在联队部周围。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两侧的山梁。山梁上很安静,只有枯草在晚风中摇曳,几只鸟从灌木丛里飞起来,在暮色中盘旋了两圈,又落下去。
没有动静。
第一大队已经出了沟,正在沟南展开警戒。联队部和炮兵中队开始进入沟口。
永见俊德勒住马,没有跟着进去。他站在沟口,看着队伍慢慢通过那段狭窄的谷地。风从沟里灌出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干涩气味。
第二大队也开始进沟了。殿后的部队,扛着仅剩的几挺重机枪,步履蹒跚地跟在队伍后面。
一切正常。
永见俊德的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他策马走进沟口,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侧的山梁在暮色中像两道沉默的墙,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大队也出了沟。
永见俊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三道沟。暮色中,那道狭窄的谷地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静静地躺在大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压在胸口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继续前进。”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到前方找地方宿营。”
队伍继续向南移动。士兵们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一些,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掏出水壶喝水,有人从干粮袋里摸出冰冷的饭团,一边走一边嚼。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的晚霞从暗红变成紫灰,又变成墨蓝。星星开始在天幕上出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月亮升起来了。
银色的月光洒在荒原上,洒在公路上,洒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大地上。
然后——
“砰!”
一声枪响。
永见俊德猛地勒住马。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枪声不是来自两侧山梁,而是来自前方。
三道沟南面约一里处,几道干涸的河沟里,趴满了人。
这些河沟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深约一人,宽约两丈,蜿蜒着从公路西侧穿过,又在公路东侧拐了个弯,消失在荒原深处。沟底是松软的沙土,长着稀疏的骆驼刺和枯草。
从公路上看,这就是一道道普通的干沟,和察哈尔荒原上成千上万道干沟没什么两样。
但此刻,沟里趴着三千多人。
一、二支队的主力,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一天。
杨汉章趴在一处沟壁的拐角处,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卷,眼睛盯着公路方向。他的望远镜挂在脖子上,镜片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支队长,”旁边的参谋压低声音,“小鬼子全部出了三道沟了。”
杨汉章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捻了捻,又塞回嘴里。
“再等等。”他说,声音很轻,“等他们再走远一点,离三道沟远一点。让狗日的想退都退不回去。”
公路上的日军队伍正在缓缓移动。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伏击圈的前沿,正在向更南的方向行进。中段还在伏击圈的中心,殿后的部队刚刚离开三道沟。
队形拉得很长,前后将近两里。
杨汉章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道干沟的更深处。那里,迫击炮排的阵地已经准备就绪。六门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公路方向,角度已经调好,参数已经标定。炮手们蹲在炮位旁,手里托着炮弹,眼睛盯着杨汉章的方向。
再远处,轻重机枪的阵地也布置好了。机枪手们趴在沟沿上,枪口对准公路,手指搭在扳机上。弹药手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弹链,随时准备供弹。
战士们趴在沟底,步枪上膛,刺刀上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
月亮升到了头顶。
银色的月光洒在荒原上,洒在公路上,洒在那道干涸的河沟上。一切都很安静。
杨汉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表盘。
指针指向八点十七分。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信号枪。信号弹已经装好,枪口朝天。
“准备。”
命令像风一样传下去。战士们握紧了枪,炮手们托稳了炮弹,机枪手们屏住了呼吸。
杨汉章盯着公路上的日军队伍。
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伏击圈的最南端,正在继续向前。中段还在伏击圈中心,队形密集。殿后的部队刚刚离开三道沟,距离伏击圈还有一段距离。
不能再等了。再等,先头部队就走远了。
杨汉章举起信号枪,扣动扳机。
“砰!”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从干沟里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在月亮旁边炸开,散成一团猩红的光。
“放!”
迫击炮排长嘶声下令。
六门迫击炮同时怒吼。
“嗵!嗵!嗵!嗵!嗵!嗵!”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一片,像无数只巨鸟从头顶掠过。它们划出高耸的弧线,越过干沟的边缘,越过公路两侧的荒原,然后猛地砸下来——
“轰!轰!轰!”
第一轮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行军队列的中段。
那是队伍最密集的地方。炮弹在人堆里炸开,火光冲天,气浪翻涌。碎石、泥土、碎裂的肢体、折断的步枪,被气浪掀起来,又重重砸下来。
“敌袭——!”
凄厉的叫喊声在公路上炸开。
日军士兵本能地趴倒,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趴在碎石堆后面,趴在一切能提供掩护的地方。有人端起枪朝黑暗中盲目射击,有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疯狂地挖掘掩体——用刺刀挖,用钢盔挖,用手挖。
“八嘎!不要乱!不要乱!”军官们嘶声吼叫,试图收拢队伍。
但第二轮炮弹又落下来了。
这次更准。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辆弹药车——那是他们突围时唯一保留下来的一辆,里面装着联队仅剩的迫击炮弹。爆炸引发殉爆,更大的火球冲天而起,冲击波将周围几十米内的人全部掀翻。碎铁片、木屑、泥土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隐蔽!就地防御!”永见俊德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嘶哑但清晰,“各中队就地展开!依托公路两侧地形,组织环形防御!”
他的命令像一剂强心针,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军心。日军士兵开始从慌乱中恢复过来,依托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土坎、碎石堆,构筑简易阵地。机枪手架起机枪,枪口指向黑暗中炮火闪动的方向。掷弹筒手蹲在沟底,开始测算距离。
但抗联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信号弹炸开的同时,公路两侧的干沟里、土坎后、灌木丛中,无数灰色的身影同时跃起。
“冲啊——!”
呐喊声像海啸,从四面八方涌来。
抗联的战士们以连排为单位,成散兵线向公路推进。不是盲目冲锋,而是有组织的、梯次配置的突击——轻机枪手在前沿压制,步枪手在后面掩护,掷弹手在侧翼迂回。
“机枪!压制公路两侧!别让鬼子的机枪架起来!”杨汉章站在干沟边缘,嘶声下令。
部署在干沟前沿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
弹雨像泼水一样洒向公路两侧的日军阵地。正在架设机枪的日军士兵被击中,惨叫着倒下。已经架好的机枪被弹雨压制,射手抬不起头。
“迫击炮!延伸射击!封锁南北两端!别让鬼子跑出去!”
迫击炮调整射角,炮弹开始向队伍的两端延伸。南面,正在前进的先头部队被炮火截断,前进不得;北面,殿后的部队被炮火封锁,后退不能。
两千多人的队伍,被压缩在不到一里长的公路段上,像一条被掐住头尾的蛇,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