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东方的天际先是灰白,然后泛出淡金,最后太阳猛地跃出地平线。光线下,宝昌残破的城墙、坍塌的城楼、堆积的碎石,一样样从黑暗中浮出来。
城外的枪声停了。
谷寿夫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硝烟染灰的天空。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太阳穴隐隐作痛。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凉了,涩涩的。
“报告。”
通讯兵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叠电文。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
“念。”
“承德方面来电。关东军司令部命令飞行中队连夜起飞,九架九五式战斗机、六架九七式轻爆击机,正在飞往宝昌途中。预计上午十时前后抵达。”
谷寿夫放下缸子。
“独立第一混成旅团来电。酒井镐次少将报告,其主力已于昨夜改变行军路线,放弃攻击张北,全军转向西北,沿沽源至宝昌公路推进。先头部队已过二道井子,预计三天内抵达宝昌外围。”
谷寿夫点了点头。
“第二十五联队来电。永见俊德大佐报告,其部已于凌晨二时突破敌军包围圈,正沿哈毕日嘎至宝昌公路向南急行军。重武器已全部丢弃,部队轻装前进,预计两天内可抵达宝昌。”
谷寿夫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十九联队来电。大野宣明大佐报告,其前锋已接近多伦外围,正在与敌游击队交火。敌军骚扰频繁,但兵力不多,未能阻止联队前进。预计明日午后可对多伦城发起攻击。”
谷寿夫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宝昌、哈毕日嘎、沽源、多伦之间来回移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图上,照在那条从哈毕日嘎指向宝昌的蓝色箭头上。
“给永见俊德回电。”他开口。
通讯兵拿起笔。
“宝昌尚在皇军手中。望你部克服困难,加速前进。抵达后,内外夹击,一举歼灭攻城之敌。”
“嗨依。”
“给大野宣明回电:多伦之敌兵力空虚,务必明日拿下。得手后,除留必要兵力守城外,主力继续西进,向宝昌靠拢。”
“嗨依。”
通讯兵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谷寿夫站在窗前,望着城外。晨光下,抗联阵地上有人影在移动——搬运伤员,加固工事,清理战场。从城墙上往下看,那些人影很小,像蚂蚁,安静,有序。
上午十时。
宝昌东方的天空传来嗡嗡声。
声音从远处滚过来,像闷雷,但比雷声更沉、更密。站在城头的日军士兵抬起头,手搭在额前遮挡阳光。几个黑点从云层下钻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九架战斗机,六架轰炸机。
机群在宝昌上空盘旋一圈,太阳徽记在机翼上反着光。轰炸机排成楔形编队,机腹下的炸弹挂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谷寿夫站在司令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些飞机。一夜没合眼,眼眶发红,但此刻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来了就好。
轰炸机开始俯冲。
领航的那架机头下沉,机身倾斜,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增大。后面的轰炸机一架接一架跟进,像一串俯冲的鹰。
炸弹从机腹脱落。
黑点在空中划出弧线,越来越快,越来越低。投弹点偏了——机群从东面来,飞行员在俯冲的瞬间就松开了投弹柄,炸弹带着惯性继续向前飞了一段。
第一枚炸弹落在宝昌城东门外三百米处。
轰——泥土冲天而起,碎石四溅。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一辆遗弃在路边的马车,车轮飞上半空,又重重砸下来。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接连落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在城外荒原上闪动。抗联的阵地在东门外延伸,那些连夜挖掘的战壕、掩体、射击位,在爆炸中被撕开、掀翻、掩埋。
轰炸机拉起,转弯,准备第二轮俯冲。
战斗机低空掠过,机翼下的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荒原上,溅起一串串尘土,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地面。一挺架在土坎后的轻机枪被击中,枪身歪倒,旁边两个战士扑倒在地。
城头上,日军士兵发出欢呼。
有人摘下帽子挥舞,有人拍着城墙垛口叫好,有人朝天上竖起大拇指。几天来被压着打的憋屈,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谷寿夫站在院子里,没有欢呼。他看着那些炸弹在城外炸开,看着抗联的阵地被硝烟吞没,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轰炸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最后一架轰炸机拉起机头,向东飞去。战斗机跟在后面,编队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下。
硝烟慢慢散开。
城外的荒原上多了几十个弹坑,大大小小,像癞蛤蟆的背。几处抗联的掩体被炸塌了,帆布碎片和枯草在风里飘。有人在弹坑间奔跑,搬运伤员,抢修工事。
轰炸机群消失在东边天际后,谷寿夫从院子里走回作战室。
他站在地图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摇动手柄。
“给我接城防司令部。”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声,然后是城防司令的声音。
“将军。”
“空袭结束了。”谷寿夫说,“抗联正在抢修工事,至少半个时辰内不会进攻。趁这个时间,把城防加固一下。”
“嗨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