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洁的砖石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石素月独坐于临窗的紫檀木圈椅中,并未像往日般伏案疾书,而是微微后靠,单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无意识地划动,目光穿透竹帘的缝隙,望向庭院中那株遒劲的老松。
高行周与李德珫奉诏入京的消息,早已通过驿站系统反馈回来,算算日程,这两三日便该抵达汴梁了。
对这两位手握实权、镇守要地的“留守”,石素月的心情是复杂的,必须审慎对待。
高行周,李德珫都算是中间派,墙头草。她在心中给二人下了初步定义。乱世之中,这样的将领才是大多数。
他们没有石敬瑭、刘知远那般明显的枭雄野心,也未必对某一方势力有死心塌地的忠诚。
他们更像是务实的地方实力派,首要目标是保住自己的地盘、军队和家族,然后根据时局变化,选择最有利于自身生存与发展的站队。
关于李德珫,她前世的记忆碎片提供的信息有限。似乎史书记载他多是跟随后唐庄宗李存勖征战立功,能力中上,但无特别显赫耀眼的战绩。
性格上宽恕及物,治理地方尚可,家中不蓄余财,在贪墨成风的五代,这算是难得的优点,也说明此人或许没那么大的权力和物欲野心,所求不过安稳。
镇守邺都,面对北边契丹的压力,他能维持基本稳定,赋税也能大体上缴,已属不易。
安抚他,用他,主要目的在于稳住邺都这个北方重镇,确保河北南端的门户暂时无虞,不至于在关键时刻给自己背后捅刀子,或者轻易倒向刘知远或契丹。
她的思绪不由飘向所谓的大晋三京一都。东京汴梁,如今是她的基本盘,核心统治区,不容有失。
北京晋阳…
想到此处,石素月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冰冷的自嘲与懊恼。晋阳,那个被她亲手赐予刘知远,加封其为河东节度使、北京留守的地方!
当时是低估了刘知远的野心与能力,为了换取其暂时的支持以稳固初立的政权…总之,这一步棋,如今看来,可谓遗祸无穷。
刘知远在晋阳经营,兵强马壮,已成尾大不掉之势,虽未公然扯旗造反,但听调不听宣已是常态,俨然国中之国。
将如此重要的北都、龙兴之地交给一个潜在的最大对手,这教训,足以让她铭记终身。
如今,三京已失其一,东京在手,剩下的关键,便是西京洛阳,以及虽非京但地位至关重要的邺都。毕竟魏博重镇虽遭拆分,但依旧有很大的危险。
西京洛阳,屏护汴梁西翼,连接关中与中原的要冲。高行周坐镇于此,其态度举足轻重。
高行周…不是郭威、柴荣那种顶级帅才,但也是能征善战、经验丰富的宿将。 石素月对高行周的评估更为细致。
史载其勇猛,晚年近六十岁在对抗契丹的战争中仍能上阵搏杀,可见其悍勇。更重要的是,他沙陀出身,在沙陀军事集团中颇有声望,其子高怀德亦是勇将。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锋利的刀,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目前看来,高行周对朝廷保持着表面的恭顺。上次平定安从进,他奉命出兵了;这次召见,他也立刻动身了。
这说明他至少目前愿意维持臣子的名分,不愿主动撕破脸。让他出兵,他大概也会出兵。但忠诚度…可远远不够。
石素月看得很清楚。高行周的恭顺,是建立在朝廷能维持基本权威、能提供一定利益或至少不损害其根本利益、且没有更强力压迫的前提下。
一旦局势有变,比如契丹大举南下,或者刘知远势力进一步膨胀,高行周会倒向哪边,那就难说了。
他现在就像一根颇有韧性的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便可能向哪边微微倒伏。
如何将这根墙头草真正变成自己人?或者至少,让他这根草在关键时刻,能倒向自己这边?
一个冷酷而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型。
如果…自己未来挑动,或者说,不得不应对契丹对晋战争的时候…
她知道,与契丹的决战或早或晚,不可避免。耶律德光的贪婪和她自身的野心,注定了双方难以长久和平共处。
派他出兵响应朝廷,并让契丹大军的主力,或者至少是一支偏师,去猛攻他的这支军队,将高行周置于险地,甚至围困!
然后,本宫再亲率军队,千里驰援,内外夹击,大破契丹!
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不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出精心导演的政治大戏!
对高行周而言,这是救命之恩,雪中送炭。在绝望之际被朝廷拯救,对其个人和家族,乃至对其麾下将士的军心士气,都将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历史上不就是他被困戚城,让侍卫亲兵去求救景延广,最后是石重贵去救的,不过现在救的人换成了本宫而已。
届时,她再示以厚恩,加官晋爵,真诚抚慰,高行周即便不全心归附,其忠诚度也必将大大提升,至少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会是她可靠的盟友,甚至可能成为坚定的支持者。
他的儿子高怀德,也更可能彻底为她效力。
对天下人而言,这是监国公主神武英明、体恤边将、能御外辱的明证!
能极大提升她的个人威望与朝廷的号召力。
当然,这计划风险极大。前提是契丹真的会如她所愿去攻打他,而且攻势要猛到让高行周感到致命威胁,但又不能真的让他被俘虏。
同时,她必须确保自己有足够的力量,能在关键时刻击破契丹军,解围成功。这其中对时机、情报、军力的要求,苛刻到了极点。无异于刀尖上跳舞,火中取栗。
但…值得一试!尤其是在她目前将领缺乏、忠诚度普遍不高的困境下,若能借此收服高行周这样级别的宿将及其部众,无疑将极大增强她的实力。
“此次召他们进京…” 石素月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指尖停止了划动,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冷静而锐利,
“首要还是勉励,示恩。安州大胜,本宫携威而见,他们心中必有衡量。可赐予些财帛、珍玩,尤其是高行周,其子高怀德既已随行,亦可问问志向。
李德珫可多问邺都民生、边防,显示关切。言语间,可稍稍透露朝廷整军经武、巩固边防之决心,尤其是对契丹之警惕。看看他们反应如何。”
“同时,也要试探。” 她心中默念,“试探他们对朝廷如今政令的看法,对先军国策的态度,对北方局势的认知。”
她需要从这次会面中,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修正对这两人的判断,并为未来的布局——无论是怀柔,还是那危险的苦肉计,打下基础。
“至于郭威、柴荣…” 想到那两个注定在另一条轨迹上闪耀的名字,石素月心中再次掠过一丝遗憾与紧迫。人才难得,尤其是顶尖人才。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先稳住基本盘,练强自己的军队,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或许将来与刘知远彻底翻脸时,那对父子,未必没有机会?
毕竟历史上,郭威对刘知远也并非从一而终
她摇摇头,将这个略显遥远的念头暂时压下。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眼下,先应付好即将到来的高行周与李德珫,在三京一都上,稳住西线与北线,才是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