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唐国皇宫
相较于前次接见张纬时的温和与期许,此刻殿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暮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非但不能驱散阴霾,反而衬得御座之上李昪的脸色,愈发显得晦暗不明。
他并未穿戴朝服冠冕,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手中捏着一份由鄂州加急送达的战报。
那份被他寄予厚望、意图在江北落下一子的安州之局,最终以如此惨淡、近乎羞辱的方式收场,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这位志在复兴大唐的皇帝脸上。
殿阶之下,肃立着三人。居中稍前的是皇长子、齐王李璟,相貌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其父相似的沉静,但眼神深处,仍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尚未被彻底磨平棱角的不甘。
左侧是左丞相、同平章事宋齐丘,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深邃,是唐国朝廷中深有谋略、常出奇计的重臣。
右侧是右丞相、同平章事徐玠,年纪与宋齐丘相仿,但气质更为沉稳内敛,是务实派的代表。
良久,李昪缓缓放下那份几乎要被攥出汗的战报,
“安州……一战,我军大败。鄂州屯营使李承裕,副将段处恭,三千将士,或死或俘,或溃散……
云梦桥前,那晋国监国公主石素月,更是当着张建崇及我数千守军之面,悍然斩我俘虏军官数十,首级抛掷于地,血流漂橹……”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就冷一分。李璟脸上肌肉绷紧,宋齐丘与徐玠亦是神色凝重。
“段处恭战死黄花谷,李承裕被俘后遭阵前斩首……奇耻大辱!”
李昪深吸一口气,眼中怒火与痛惜交织,
“更可恨者,那石素月事后竟未遣一介之使,来我金陵问罪、交涉!她就如此笃定,我大唐会忍下这口气?还是说,她根本就未将我大唐放在眼里?!”
这最后一句,带着帝王的震怒与深深的不甘。主动介入江北,本是显示实力、拓展势力的尝试,却落得损兵折将、颜面尽失,对方甚至不屑于来问责,这种无声的蔑视,比战败本身更让李昪感到屈辱。
“父皇(陛下)息怒!” 阶下三人连忙躬身。
李璟率先开口,他年轻气盛,对安州之败同样感到愤懑,但更在意如何挽回颜面,乃至从中攫取些实际利益:
“那石素月猖狂至此,实乃藐视我大唐国威!然,正因其未主动遣使,我们或可抢占先机。”
“哦?璟儿有何见解?” 李昪看向长子。
“启禀父皇,” 李璟整理思路,朗声道,
“晋国虽胜,然其国疲民困,内外交煎,此战不过侥幸,倚仗偷袭与李承裕轻敌。
石素月不敢遣使,或许正是心虚,知其行止过酷,恐我大唐震怒,兴兵问罪。她不遣使,我们便遣使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北事之重臣,前往汴梁,面见石素月。名义上,自是就安州冲突、其擅杀我将士之事,进行严正交涉、质问。然实则,可抓住一点——疆界!”
“疆界?” 李昪挑眉。
“正是!” 李璟道,“此前安州为晋土,然李金全已举州归附我朝,双方在安州归属上本有争议。此番战后,石素月不仅收复安州,其兵锋更南抵云梦泽,兵临云梦桥!
如今事实上的控制线,已从安州以北,南推至云梦泽一线!云梦泽及云梦桥以北部分区域,现已在其掌控之下。
我们可以此为由,指责晋国趁我军接应李金全、未及稳固防务之机,悍然南侵,侵占我大唐疆土!要求其退出云梦泽,至少要以安州旧界为准。”
他顿了顿,
“石素月新胜,必不欲再启大规模战端,尤其与我大唐全面开战。她内部不稳,契丹、河东皆虎视眈眈。我们据理力争,做出强硬姿态,她为求暂时安稳,必然有所退让。
届时,我们便可迫其承认既成事实,但需在其他方面予以补偿,比如减少边贸税课,开放更多榷场,甚至……
索要一笔抚恤金银。如此一来,虽失了安州这步棋,却也能挽回些损失,堵住朝野悠悠之口,更可试探出石素月对其南方边境的底线与当前虚弱程度。”
李璟的策略,核心是以攻为守,利用疆界争议和石素月不愿两线作战的心理,试图通过外交施压,捞回些实际好处,挽回部分颜面。
李昪听完,未置可否,目光转向老谋深算的宋齐丘:“宋相以为如何?”
宋齐丘捋了捋长须,沉吟片刻,缓缓道:
“齐王殿下之言,不无道理。以交涉争利,以姿态慑人,确是外交常法。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幽深,“陛下,以老臣愚见,此时与晋国纠缠于安州一隅之得失,乃至云梦泽的几里领土,恐非上策,甚至可能因小失大。”
“宋相何出此言?” 李璟微微蹙眉。
“殿下,陛下,” 宋齐丘声音平稳,却带着洞悉世情的沧桑感,“北方之地,自安史乱后,百年纷扰,至今未曾真正安宁。名义上,石晋承唐之统,然实则如何?
契丹索求无度,视之为外库;河东刘知远,鹰视狼顾,早有不臣之心;各藩镇,阳奉阴违;内部更有石素月以女子之身行摄政之实,杀兄囚父,推行暴政,人心不服。
如今其虽得安州小胜,不过是回光返照,内部矛盾重重,如千疮百孔之屋,狂风暴雨一至,顷刻即倾!”
他看向李昪,语气恳切:
“陛下志在混一宇内,复兴大唐,此乃宏图远略。然饭需一口口吃,路需一步步走。北方群雄并起,乱局已深,非我朝此刻介入之良机。不如坐山观虎斗,任其内部厮杀消耗。
待其斗得两败俱伤,元气大伤,内乱不止之时,我再以王者之师北上,吊民伐罪,则可事半功倍,顺势收取中原,岂不比现在与那困兽犹斗、行事酷烈的石素月争夺一州一地,更为划算?”
他最后点出关键:
“况且,陛下,我朝眼下之重心,当真在北方吗?闽国内乱,兄弟阋墙,国力衰微,正是天赐良机!
若能趁此良机,一举吞并闽地,则我大唐疆域将拓地千里,尽得东南财赋之地,国力大增!
届时,携平定闽国之威,再北望中原,方是水到渠成之举!若此时因安州之挫,与晋国纠缠不休,甚至再起兵戈,徒耗国力,延误平定闽国之大好时机,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啊,陛下!”
宋齐丘的眼光显然更为长远。他主张暂时放弃在北方与石素月的直接对抗,避免陷入消耗战,集中力量向相对弱小的南方扩张,先夯实自身基础,再图北方。
这是典型的远交近攻、先易后难战略。
李昪听罢,眼中怒意稍减,露出深思之色。宋齐丘所言,确实说中了他内心的一些顾虑。
与石素月全面开战,胜负难料,且必然会极大牵制国力,影响他经营南方的大计。
这时,右丞相徐玠也开口道:
“陛下,宋相所言,臣深以为然。那石素月行事霸道,不循常理,与之纠缠,恐难讨好。
不若暂作隐忍,遣一使者赴汴梁,不必过于强硬,只需申明我朝立场,对安州之事表示遗憾,对其擅杀我将士之举提出抗议即可。
同时,可示以修缮之意,愿与晋国维持边境和平,甚至可略赠薄礼,以示我朝大度,不与其一般计较。
如此,既保全了体面,又不至过度刺激对方,使我朝能腾出手来,专心经略闽国。待闽地平定,国力强盛,再看北方局势,从容布局不迟。”
徐玠的建议更为务实甚至略显绥靖,主张低调处理,甚至适当让步以换取北方边境暂时的安宁,全力向南。
李昪的目光在三个最倚重的人脸上缓缓扫过。李璟欲争,是年轻气盛,想挽回颜面;宋齐丘欲放,是老谋深算,着眼全局;徐玠欲和,是稳重务实,避免冲突。三人策略各有侧重。
权衡利弊,思忖良久。安州之败,固然耻辱,但若因此打乱他整体战略,甚至陷入与石素月的长期对抗,确非明智。
宋齐丘先南后北、坐观虎斗的建议,显然更符合他绍复大唐的长期战略和当前南唐的实际利益。徐玠的低调处理则是具体执行上的稳妥之策。
胸中那口因战败和羞辱而郁结的恶气,终于被帝王深沉的理智与对大局的考量缓缓压下。
李昪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位爱卿所言,深得朕心。” 他最终缓缓开口,定了调子,
“安州之事,确乃李承裕轻敌冒进所致,然石素月处置过酷,亦失大国风范。我大唐富有四海,志在天下,岂能因一隅之挫,而乱了大谋?”
他看向李璟:“璟儿,你欲为父分忧,其志可嘉。然宋相、徐相之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北方之事,暂且放一放。闽国,才是当务之急。”
李璟虽心有不甘,但见父亲已做决断,且宋、徐二相意见一致,也知难以改变,只得躬身道:“父皇圣明,儿臣受教。”
“不过,” 李昪话锋一转,“既然要遣使,也需有个妥当之人,既要申明立场,又不至激化矛盾。璟儿,你可愿替为父走这一趟?”
李璟闻言,精神一振,这是父亲给予的历练和信任,连忙道:“儿臣愿往!必不辱使命!”
李昪点点头,又看向宋齐丘:
“宋相老成持重,深谙谋略,此番便劳你与齐王同往,总领使团事务。如何与那石素月周旋,尺度拿捏,便交由宋相把握。
记住,此行重在探查晋国虚实,安抚边境,而非争一时之气。
必要时,些许财帛馈赠,亦可允之,只要于我朝平定闽国大业有利即可。”
让宋齐丘这个主谋重臣亲自去,既能确保使团不节外生枝,又能让其亲眼观察晋国内部情况,完善其策略,可谓一举两得。
宋齐丘心领神会,躬身道:“老臣领旨。必当谨慎行事,不负陛下所托。”
“徐相,” 李昪最后对徐玠道,
“使团所需一应事宜,及对闽国战备之协调,便由你总揽。要让那石素月看到,我大唐非无力北顾,只是志不在此。让她安心去应付她的契丹爷爷和河东豺狼吧。”
“臣,遵旨!” 徐玠肃然应下。
一场朝议,最终定下了唐国对安州败局的处理基调——隐忍、止损、转向。昔日欲北进的雄心,暂时收敛锋芒。
石素月在云梦桥前的立威与警告,似乎起到了作用,迫使唐国暂时选择了退让与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