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查尔斯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光芒。
他细细品味着虾饺鲜甜弹牙的滋味，又回味着谢清禾的话，忍不住赞叹道：“不可思议，亲爱的谢小姐，您不仅语言精湛，对艺术的见解更是独到而深刻。”
“这味道的层次感，这造型的精致，确实配得上华托画中那场对爱与美极致追求的、优雅的狂欢！”
谢清禾谦逊地微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赞美的腼腆。
她转而用德语，对正在严谨地观察烧麦构造的汉斯说：“汉斯先生，请您也尝尝这个，它的造型稳固，内馅扎实饱满，顶部的点缀如同经过严格标准认证的、骄傲的勋章。”
她看到汉斯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便继续用他更能理解的语境阐述：“这让我联想到德国影响深远的包豪斯风格——‘形式追随功能’。它不追求浮夸繁复的外表，却将力量、营养与美味完美地结合在一个严谨、高效的结构里。这何尝不是一种工业美学在饮食文化上的精妙体现？”
汉斯-于尔根刻板的脸上，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
他依言夹起烧麦，像对待一个精密零件般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郑重地送入口中。
咀嚼了几下，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评价：“Sehr gut. Solide.”（很好。很扎实。）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补充道：“包豪斯，是理性与功能性的光辉。您能理解这一点，并且看到其中的美学价值，非常难得。”
一顿简单的早餐，在谢清禾巧妙的话语中，俨然成了一场跨越东西方的文化艺术沙龙。
游刃有余地在法语与德语间切换，时而引用歌德的诗篇来呼应龙井茶的清冽回甘，时而用巴尔扎克的小说情节来比喻叉烧包层层展开的味觉体验。
谢清禾绝口不提生意，不谈设备，只聊风月与艺术，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两位欧洲老派绅士最自得、最柔软的痒处。
与此同时，在餐厅的另一角，气氛则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过境。
孙芳芳和她大伯孙干事，以及几位商务局的干部坐在另一张桌子。
她面前摆着牛奶面包，平常最喜欢的食物，这会却味同嚼蜡，手里的叉子带着一股狠劲，几乎要把一块可怜的面包戳成蜂窝。
她的眼睛，像被无形的钩子牵着，死死地锁在远处那桌谈笑风生的三人身上，尤其是那个从容自若、光彩照人的谢清禾。
“瞧她那轻狂样儿！”
孙芳芳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她大伯抱怨：“跟外国男人笑得花枝乱颤，成何体统，一点革命女同志的样子都没有，谁知道她用的是哪国的‘外交’手段……”
孙干事，眉头拧成了疙瘩，低斥道：“芳芳！注意场合和影响！”
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同样阴沉。
原本指望侄女的外语能在这次重要任务中露脸，为自己在系统内增添筹码，没想到侄女的外语根本就是半吊子出平。
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所有风头和关注都被那个谢清禾抢走了。
旁边商务局的几位同行，看着谢清禾的表现，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欣赏，不时低声交换着赞许的意见，这更让孙家叔侄感觉如坐针毡，脸上无光。
陆丰、楚行云和几名核心队员坐在离谢清禾那桌不远不近的位置，既能随时关注情况，又能将那边的对话隐约听个大概。
楚行云端着茶杯，遮住半张脸，对着身旁坐姿如钟的陆丰低笑道：“老陆，看见没，咱们这位谢同志这哪是吃早饭，分明是给两位国际友人开了个‘东方文化艺术鉴赏速成班’。”
“学费嘛，估计就是那条汽车生产线，这生意经念得，高，实在是高”
陆丰的目光，落在谢清禾自信从容的侧脸上。
跳跃的晨光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流淌，她侃侃而谈时，眼眸清澈而明亮，像蕴藏了万千星辰。
他在资料上看过关于她的介绍，说她有着不输男兵的利落身手，在任务中冷静如冰的判断……
此刻他看到了谢清禾光华内蕴、谈笑风生的一面。
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了原本就如白杨般笔直的背脊，胸腔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泛起一圈圈微澜。
旁边一个年轻战士听不懂他们谈什么，可看到外国人的笑容，还时不对点头的动作，忍不住小声感叹：“队长，谢同志懂得真多啊，啥华子、苞米丝的，我听着跟听天书似的，但她说话那样子，真……真带劲，比文工团的报幕员还有派头！”
另一个也憋着笑，低声附和：“可不是嘛，这学问这气度，比某些只会翻白眼、把自己当大小姐使唤人的强到天上去了！”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飞快地瞟了一眼孙芳芳的方向。
孙芳芳恰好捕捉到这一幕，也听到了这句话。
再看到陆丰等人聚焦在谢清禾身上那种专注、欣赏甚至带着些许骄傲的目光，她只觉得一股混合着嫉妒、羞愤和不甘的邪火“噌”地直冲头顶，烧得她耳根嗡嗡作响，心肺都要炸裂开来。
“嚯”地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车厢地板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噪音，瞬间打破了餐厅里原有的和谐氛围。
“我……我吃饱了！”
孙芳芳虽然恨得要死，也知道这不是她能胡作非为的时候，她要真做出什么不利于孙家的事情来，到时不用别人动手，孙家的人就会把她收拾得连渣都不剩。
这也是为什么孙芳芳恨不得把谢清禾除之而后快，却不敢动手的原因。
昨晚她嘴上说着谢清禾是靠关系进的特殊部门，也不过是嘴上逞能而已，那个地方有多难进，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大伯的儿子，自视甚高，想要进特殊部门托了各种关还不是屡屡碰壁。
孙芳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然后也顾不上看众人的反应，低着头，像一只受伤又愤怒的孔雀，脚步凌乱地冲出了餐厅车厢。
她怕再多待一秒钟，就会失控地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谢清禾这边，对角落里的这场小小风波恍若未觉，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