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文化铺垫与情感拉拢的时机已然成熟,谢清禾便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般自然。
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白瓷与托盘接触,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恰到好处地吸引了两位外宾的全部注意力。
“二位先生,华国的文化,深邃而内敛,很多时候就蕴藏在这些日常的饮食、器物,乃至一方织物的纹理之中。”
谢清禾语气舒缓,带着一种智慧长者般的从容与引导:“就像我们身上所穿的衣物。”
她说着,姿态优雅拿起桌布的一角。
“在西方,丝绸历来是奢侈、优雅与品味的象征,但你们可知,在几千年前的华夏,我们的祖先不仅发明了丝绸,更赋予了它‘礼’与‘德’的精神内涵。”
她开始用极其生动形象的语言,描绘古代桑林繁茂、春蚕吐丝、女子们抽丝剥茧、再到能工巧匠织锦成帛的完整过程。
将一项古老的农业和手工业活动,诗意地升华为一种充满哲学思辨与文化仪式的神圣之旅。
“一块真正的、顶级的华国丝绸,它的光泽是温润内敛的,如同东方君子谦逊包容的品德;它的触感是亲肤柔韧的,如同智者灵活变通而又坚守原则的思维方式。”
“它必须历经水火的重重洗礼——缫丝、煮练、染整——方能成就其最终的流光溢彩。”
“这其中的哲学,与我们这个民族千百年来所秉持的坚韧不拔、含蓄内敛的品格,可谓一脉相承。”
谢清禾没有直接说“我们的丝绸品质卓越,你们应该大量采购”,而是将丝绸与华国博大精深的文化、悠久的历史、独特的民族精神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她在塑造一种更高维度的、超越商品本身的价值认同感。
路易·查尔斯听得完全入神,他家族经营顶级香料,深谙“传奇故事”和“文化底蕴”对于奢侈品价值无可替代的巨大加持力。
而汉斯-于尔根,虽然表情依旧如同阿尔卑斯山岩般严肃,但手指却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这是他面对极具吸引力的商业提案时,深入思考权衡的习惯性动作。
他经营的汽车帝国,何尝不需要一种超越冰冷钢铁与机械数据的、能够打动人心的高端品牌文化与精神内核。
谢清禾看着两人眼中闪烁的思索光芒,知道文化的种子已经成功地播撒在心田深处。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属于猎手的微笑。
早餐,在路易和汉斯意犹未尽、充满期待的赞叹声中愉快结束。
而谢清禾精心策划的“文化攻心战”,其实才刚刚拉开精彩的序幕。
她举止优雅地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车窗之外,恰好看到孙芳芳正眼圈泛红、情绪激动地拦在车厢连接处,对着面色平静的陆丰在急切地解释着什么。
而陆丰的视线,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越过她激动的身影,精准地投向了自己这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谢清禾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介于理解与无奈之间的浅浅弧度。
看来,今天这列行进中的火车上,要上演的“戏码”,还远不止她这一出。
午餐后的车厢,弥漫着一种慵懒的暖意。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入,在过道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按照早餐时的约定,谢清禾准备向两位外宾展示更具象的东方技艺瑰宝。
就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谢清禾却不慌不忙地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实际是空间里取出一个用素净棉布包裹的物件。
棉布展开的瞬间,周围仿佛安静了一瞬——里面是一块装裱在木质卷轴上的绣品,约莫一尺见方。
“二位先生”
谢清禾的声音温润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早餐我们领略了饮食中的哲学,现在,请允许我向二位展示针线里的乾坤——苏绣。”
她缓缓将卷轴立起,当绣品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时,连见多识广的路易·查尔斯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绣面上,一只猫咪蜷卧在秋日落叶之上,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猫儿的双眼——那瞳孔仿佛会随着观看角度的变化而流转,从琥珀色渐变为墨绿,灵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对你眨动。
猫咪身上的毛发根根分明,在阳光下呈现出细腻的光泽,甚至能看出软毛与硬须的不同质感。
而它身下的落叶,每一片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枯黄、赭石、暗红层层叠染,仿佛能听见脚踩落叶的沙沙声。
“我的上帝……”
路易下意识地想要伸手触摸,又在半空中顿住,生怕玷污了这不可思议的造物:“这怎么可能?这是用针线绣出来的?我以为我在看一幅荷兰画派的油画!”
就连一贯冷静的汉斯也俯身向前,镜片后的眼睛睁得极大,他用德语喃喃道:“这不符合光学原理……这色彩过渡,这立体感……”
楚行云坐在一旁没有吭声,陆丰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到的全是谢清禾笑靥如花的笑。
他只觉得心神晃了一下,心底的某根弦再次被撩拨……
谢清禾唇角微扬,这件是她从空间里精挑细选的双面异色异样绣《秋趣图》,看着对方炙热的眼视,她就知道已经达到了预期的震撼效果。
她开始用流利的双语交替讲解:“路易先生,汉斯先生,这并非油画,而是苏绣中至高的技艺——双面三异绣。”
“您在这面看到的是秋日憩息的猫咪”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翻转绣框,另一面赫然呈现的竟是同一只猫儿警觉立起、双耳微竖,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的姿态,背景也变成了春日的嫩绿草丛:“而这一面,却是春日苏醒的瞬间。”
“哗——”
这一次,连周围悄悄围观的行动队员们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孙芳芳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谢清禾手中那方丝绸在阳光中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繁复的苏绣针法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玉兰——这样稀罕的料子,她连见都没见过。
看着那两个外国商人发亮的眼神,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谢清禾从容自若的姿态已经说明一切。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局自己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