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禾从容不迫地继续交谈,脑海里浮现出之前看过的资料。
路易家族不仅拥有波尔多最古老的酒庄,更掌握着通往中东的珍稀香料渠道。
汉斯家族明面上以珠宝闻名,实则控股着三家德国顶尖汽车制造商的股份,还有纺织车床公司。
路易·查尔斯的妹妹,路易·索菲,正是汉斯-于尔根的夫人。
两家跨国财阀,看似业务风马牛不相及,手中却各自握着本国重要的经济命脉。
也恰好握住了当下国家发展最需要的两把钥匙:工业技术与外汇渠道。
七十年代的华国正处在发展的关键节点,每一笔外汇、每一项技术都承载着民族的希望。
想到资料上那句“务必争取到最优惠价格,成功引进汉斯家族的先进汽车生产线”,谢清禾在车上差点就想撂挑子不干。
“领导这是把我当神仙了?”
来的路上,谢清禾看完资料,自言自语道:“我一个刚满二十的新手妈妈,难不成要用八国语言给那些老狐狸唱摇篮曲?”
甚至脑补出这样的画面:自己在谈判桌上声情并茂地朗诵《黄河颂》,而对面两位商业巨鳄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双手奉上核心技术资料——这未免也太看得起她的语言天赋了。
说好的翻译兼职保镖,突然就成了商业谈判代表,谢清禾真的很想隔空喊话领导,问上一句:“首长,您是不是把技能树点错了,我写剧本在行,可没学与人讨价还价啊”
当谢清禾的目光掠过汉斯手边那份烫着家族徽章的文件,注意到路易袖扣上那个隐秘的香料行会标记时,她突然福至心灵。
既然常规谈判难有胜算,何不另辟蹊径?
她想起资料里提及的细节:汉斯家族最近正在寻找新的珠宝设计灵感,而路易先生的夫人痴迷东方戏曲。
或许……这场生意不必正襟危坐地谈。
谢清禾唇角扬起一抹灵动的笑意,像只发现了新路线的小狐狸……。
夜色渐深。
火车在漆黑的冬夜里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车厢连接处不时传来刺骨的寒风。
谢清禾离开了包厢,走到车厢连接处,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发呆。
铁轨两旁是皑皑白雪覆盖的田野,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模糊灯影,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三个小宝贝有没有哭闹,不知道婆婆能不能应付得来。
正想着,一阵冷风从缝隙钻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将军大衣又裹紧了些。
胸口的位置又在隐隐发胀,谢清禾在心里低骂了一声。
还好这是冬日,衣服穿得厚,就算涨奶也不会把衣服弄湿。
转身朝着卫生间的方向而去,她得找个地方进空间把多余的奶给挤出来……
陆丰看着谢清禾消失的背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清晨的火车像一位不知疲倦的钢铁信使,在苍茫大地上匀速行进。
车轮与铁轨持续不断地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沉稳节奏,如同这列火车坚定有力的心跳。
餐厅车厢,被特意布置出一方安静区域,桌面铺上了难得一见的绸白桌布,四个脚绣着兰花。
每张桌子的中央,都立着一只小巧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不知从哪个小站采来的淡紫色野菊,花瓣与枝桠上,竟还点缀着些许未化的雪粒,执拗地保留着一丝野外的清冽气息。
几笼精致的广式茶点——透如蝉翼的虾饺、金黄饱满的烧卖、蓬松雪白的叉烧包,在蒸汽氤氲中散发着诱人香气。
旁边配套的青花瓷茶壶里,上好的龙井正舒展着翠绿的叶片。
在这趟七十年代行驶的列车上,这般布置已是能给出的最高礼遇,透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笨拙而又真诚的体面。
车轮与铁轨规律的撞击声,为这场特别的早餐平添了几分行进中的诗意。
晨光透过擦拭明亮的车窗,在洁白的桌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谢清禾穿着一绿色的军装,未戴帽徽,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利落地盘成一个清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素面朝天,却有一种这个时代特有的、混合着书卷气与行动力的飒爽美丽。
她提前到了十分钟,如玉的指尖轻轻试过瓷壶的温度,又细致地将每一副碗筷调整到最恰当的位置。
当路易·查尔斯与汉斯-于尔根在外事人员的引导下步入餐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东方少女立于晨光与蒸汽交织的光影中,身姿挺拔,沉静从容,仿佛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谢清禾迎上前两步,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温煦笑容,先用流利的德语对汉斯-于尔根说道:“Guten morgen, herr hans. Ich hoffe, diese bescheidenen Gerichte sind nach Ihrem Geschmack.”(早安,汉斯先生。希望这些简单的点心能合您的口味。)
随即,她转向路易·查尔斯,无缝切换成带着巴黎左岸优雅腔调的法语:“bonjour, monsieur Louis. Je suis ravie de vous voir en aussi bonne forme ce matin.”(早安,路易先生。很高兴看到您今早气色如此之好。)
只这一句精准的双语问候,就让两位见多识广的商业巨头眼中再次闪过激赏。
这不仅仅是语言能力,更是洞察人心、给予对方被特殊重视感的社交智慧。
汉斯与路易都会对方国家的语言,但像谢清禾这样能自如切换,他们还是做不动,都会不自觉带上一些自己的母语。
“早安,我亲爱的谢小姐。”
路易·查尔斯显然心情极佳,坐下后,他绅士地微微欠身,目光在那些精致的点心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赞赏。
“在法国,我们的早餐通常是咖啡与可颂的简约艺术,而眼前这……这简直是一场视觉与嗅觉的盛宴,令人叹为观止。”
汉斯-于尔根则保持着日耳曼式的严谨,微微颔首,用德语回应:“早安,谢同志。这非常……特别。”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青花瓷壶与竹制蒸笼,像是在评估一套精密仪器的工艺水准。
“在华国,我们相信‘一日之计在于晨’。”
谢清禾在另一侧落座,微笑着,动作流畅而自然。
拿起公用筷,为路易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轻轻放入他面前的骨瓷小碟中。
“路易先生,请试试这个。它的外皮薄如蝉翼,对厨师的技艺是极大的考验,需要将米浆在特制的蒸笼里于瞬间的高温中精准烫熟,才能形成这般通透的效果。”
她稍作停顿,让对方的视觉和味蕾都充分感受后,才悠然道:“这让我不禁想起贵国洛可可时期,那些追求极致纤巧、华丽与梦幻的艺术,比如华托的《舟发西苔岛》,画中那场盛大而优雅的梦境,其背后正是无数如此精雕细琢的技艺在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