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抱着明曦安然踏入长乐苑,一同进宫的几人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稳稳落回肚里。
温宪缩着脖子,紧紧搂住五福晋,怯生生道:“总算回来了,四嫂再不回来,我都要把自己吓病了。”
五福晋、八福晋齐齐冷瞥她一眼,心里暗自腹诽:真是胆小,你是皇上亲女儿,还能真拿你怎么样?
宜修面色柔和,轻轻唤醒明曦,又让人立刻去请医居的大夫。
她目光扫过几人紧绷的神色,温声安抚:“明曦有皇上福泽庇佑,一定会慢慢好转的。你们也别太过忧心,有时候,不表态,就是最好的态度。咱们救的终究是皇家亲孙女,皇阿玛不会太过较真。”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点头,眉宇间的愁云散了大半。
可等围到床边,看着明曦一睁眼就流着口水傻笑、安安静静躺着不动的模样,又都面露难色,心头发酸。
温宪自己先镇定下来,坐到床边,轻轻解开襁褓,想让孩子舒展手脚。可明曦依旧一动不动,只是一味地笑。
宜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白费力气。
早在咸安宫时,她就试着扶明曦坐起,可孩子身子一软就倒,即便倒下去,脸上还挂着那副懵懂的笑。
太子妃更是试过成百上千次。
她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教女儿说话、教她坐起,可次次都是失望。
每一次明曦软倒在床上,却依旧笑眯眯的模样,都让太子妃万念俱灰。
这是她拼了半条命才生下的孩子,本该健健康康长大,却因她阿玛和皇玛法的争斗,落得这般下场。
支撑她撑到现在的,不过是明曦每次比上一次多坚持那么一丁点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进步,还有孩子那双干净到让人心碎的眼睛。
若不是女儿还需要她,若不是还有明德,太子妃早已撑不下去。
在场都是做母亲的,见不得这般场面。
三福晋、五福晋心酸难忍,默默退出卧房;八福晋留下几包上好药材,也摇着头轻叹离开。
宜修示意温宪也出去稍候,等大夫诊完、摸清明曦境况,再一起商议后续。
她拿起太子妃给的那枚平安扣,轻轻逗弄明曦。
孩子斜斜靠在她怀里,嘴角始终挂着笑。
瘦小干枯的身子,配上这副无意识的痴笑,旁人看了难免发瘆,宜修却半点不嫌弃,温柔地给她擦净小脸、换好柔软衣衫,才放大夫们进来诊治。
几位大夫轮番上前,把脉、翻眼皮、看舌苔,一套望闻问切下来,个个面色凝重。
最年长的叶家老大夫弓着身子,拱手回道:“福晋,小格格的情况……比较复杂。”
“复杂?”宜修淡淡扫过众人脸色,轻笑一声,“直说便是,本福晋听得进。”
“小格格在胎里养得极好,一场高热本不至于如此。实不相瞒,孩子是先中了一种致人虚弱的秘药,再引发连日高烧,加上高热之后未能及时诊治调养,才成今日模样,并非简单的高热惊厥。”
叶大夫斟酌着词句,尽量委婉:“小格格如今意识不清、反应迟钝、肢体发软、嗜睡倦怠,是多重病因叠加所致。先要清除体内余毒,再以金针刺穴——合谷、太冲、大椎诸穴,用强刺激泻法,十宣穴点刺放血……”
见宜修脸色渐沉,老大夫连忙长话短说:“祛毒之后,还需长年累月调理,药膳养身、药浴促长。恕草民直言,小格格六岁之前,发育会比寻常孩子迟缓许多,认知也不足。别家孩子学用筷子,十天半月就会,小格格恐怕要半年、甚至一年。六岁之后,身子发育或能跟上,只是……”
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低声叹道:“读书进学,怕是难了。这类孩子心思纯净、性子直白,若好好引导,正常生活起居,是可以的。”
宜修笑着理了理明曦额前的碎发,捏了捏她通红的小脸蛋,柔声道:“没事,没事。我们明曦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好,不就是学得慢一点吗?额娘慢慢教,不怕,不怕。”
众大夫听了,心里齐齐松了口气。
这位福晋是真心疼孩子,看来不会为了封口杀人灭口,这条命算是保住一半了。
“呜呜……哇——”
明曦再迟钝,针扎在身上也是疼的。
大夫们手忙脚乱按住孩子,一边施针,一边放血。
黑沉的血从指尖滴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在屋内。
宜修脸色一冷,看向一旁的三福晋、五福晋、八福晋、温宪,声音沉得像冰:“你们都看见了,这就是宫里阴私手段。我若不把这些肮脏东西挡在女眷、孩子之外,咱们谁能睡得安稳?都是做额娘的,这个分寸要拿捏住,更要让家里的男人都明白——有些线,绝不能过。”
说罢,宜修端茶送客。
她不是迁怒,是真的惴惴不安。
明曦在宫里被人暗下秘药,弘晖从前常年陪在太子妃身边,会不会也中招?弘春呢?会不会也成了别人的目标?
她们谁都有孩子,将来都要入宫读书。
今日明曦的遭遇,焉知不是他日自家孩子的下场?
三福晋等人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一个个气势汹汹回府,立刻大清洗孩子身边的嬷嬷、丫鬟,又火速派人入宫递信,然后便是满心煎熬地等待——
等丈夫回府叮嘱,等孩子归来细查,等康熙官宣,太子妃幼女不幸“夭折”。
宜修满眼心疼,守着哇哇哭个不停的明曦。
扎针、喂药、擦洗、安抚,一路折腾到深夜。
直到杨府医、章府医把府里所有孩子细细排查一遍,确认全都安然无恙,宜修才算真正放下心,连夜把前因后果通通告知胤禛。
胤禛见她这般紧张憔悴,悠悠叹了口气,默默接过了她平日操持的所有琐事。
盯着弘昭、弘皓吃青菜,逼着弘晗、弘昕吃肉,掐着时辰带孩子们洗漱……
往日从来看不上眼的细碎杂事,短短半日就体验了个遍。
胤禛难得对宜修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照顾这一群皮猴,简直要半条命。
宜修是怎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下来的?
心里不由得又佩服,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