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前,宜修神色镇定,扶着剪秋缓步前行,身后宫女抬着几口箱子,步履从容。
侍卫们早已见怪不怪,四福晋每次进宫,要么来时装满箱,要么回去时满载礼。
宫里娘娘们个个喜欢她,从没有空着手走的道理。
“福晋今儿走得早啊。”一名年长侍卫笑呵呵上前,随口奉承,“奴才还以为您要等到落锁才动身呢。”
宜修只淡淡嗯了一声。
剪秋立刻会意,从袖中抽出几张银票递过去:“小主子们都去城外春祭了,主子放心不下,在咸福宫略坐了坐,劳烦各位通融。”
“哎哟福晋客气了,不过是例行公事。”侍卫头领一摸银票厚度,眉头瞬间舒展,腰弯得几乎贴地,“三福晋刚走没多久,说是在前头等您呢。”
宜修微微颔首,笑意浅淡:“她今日倒是利索。剪秋,扶我上车,别让三嫂久等。”
侍卫们见四福晋上车,只随意扫了眼箱子——里头都是珠宝绸缎一类寻常物件,没什么可疑,当即痛快放行。
宜修指尖轻轻摩挲着身旁那口梨花木箱,长长舒出一口气。
虽早已笃定皇阿玛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一步步走到这里,依旧提心吊胆。
马车辘辘前行,她才稍稍松神。
剪秋撩开一角车帘,望着远处三福晋的马车,低声道:“主子,和三福晋会合,出了神武门,就尘埃落定了。”
宜修眉宇间愁意未散,柳眉微扬,平添三分厉色:“镇定些,风波还没过去。”
老八是和四爷达成了共识,可老十四半点不知情,还一心想着拆穿众人、躲在背后浑水摸鱼。
也不知胤禛和胤禩安排的后手,能不能把十四和他的暗桩一锅端。
老十四这个人,真是后患无穷。
只可惜顶着一身皇子皮,没有老爷子点头,谁也动不了他。
果不其然,马车刚到大明门,突然被侍卫拦下,要从严盘查。
宜修眼皮都没抬,靠着梨花木箱闭目养神。
剪秋厉声冷喝:“你们可知车里坐的是谁?也敢在福晋面前拿鸡毛当令箭,冒犯皇家福晋,不要命了?”
一名侍卫面无表情上前,抬脚拦住马车:“请福晋见谅,属下奉命行事,拱卫皇宫职责所在,不敢有半分松懈。”
剪秋又惊又怒:“你敢——”
“哪来的王八羔子,这么不懂事!”
眼看那人就要伸手掀帘,斜里突然冲出两位镶黄旗侍卫统领,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啊——”那人吐血倒地,不等开口,就被两名正黄旗侍卫死死按住。
“敢碰四福晋的车驾,你不要命,别拉上我们!”
“惊扰四福晋,属下御下不严,请福晋恕罪!”两位统领跪地请罪,余光却恶狠狠瞪着那几个闹事侍卫。
宜修并不意外。
正黄旗本就有乌拉那拉氏的人脉,这点照应不算稀奇。
她隔着车帘狐疑打量两人,并不认识,只听口气像是自己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镶黄旗的,可认得孟佳·多罗道?”
“曾是同僚。”
宜修瞬间明白。
孟佳氏新近抬入镶黄旗,这两位统领昔日与她二舅共事,如今自然往来密切。
怪不得云祺昨日被胤禛叫进府,原来是动用了她外家的势力,为今日一路保驾护航。
这个狗男人,果然从不做亏本买卖。
她暗自一笑,示意剪秋。
剪秋笑吟吟下车,扶起两位统领时,顺手塞过去一把银票。
这场早预料到的波折,倒也没让她多上心。
与三福晋会合后,两人望着近在眼前的神武门——这是出宫前最后一关,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三福晋这些日子砸了重金,确实收买了不少人,太后和皇上也默许,可没踏出宫门一步,就不算真正安全。
更何况,神武门侍卫素来最难拿捏。
三福晋瞥了宜修一眼,凤眼微挑,满是愤恨:“皇阿玛也真够狠心的,你看明曦这身子,还比不上寻常人家一岁的孩子。”
“先出宫再说,我这心还悬着,总觉得事儿没完。”
宜修眼底寒意沉沉,冷厉目光望向远方,恨不能将老十四凌迟。
不愧是乌雅氏养出来的,一脉相承的阴毒、伪善。
若不是胤禩看得通透,她和三嫂、五弟妹、五公主,这会儿早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好在神武门一路风平浪静,半点幺蛾子没出。
两位妯娌对视一眼,都捂着胸口长长喘气,总算熬过来了。
马车刚出宫门,魏珠已在一旁静静等候。
宜修与三福晋瞬间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谁也不敢掀帘往外看。
“两位福晋,这是万岁爷特意为两位府上挑的教养嬷嬷。”
宜修强作镇定,轻抚鬓角,声音稳得听不出波澜:“多谢皇阿玛恩典,儿媳感激不尽。”
三福晋也慌忙跟着谢恩。
等马车驶远,再也瞧不见魏珠的身影,三福晋才急声道:“你说……皇阿玛是不是……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宜修看她额上冷汗涔涔,知道她没看透其中关窍,低声解释:“皇上御极天下,什么事能瞒得过他?不过是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罢了。明曦这事,往大了说关乎皇家体面,往小了说,终究是亲孙女,皇上心里还是念骨肉情分的。”
三福晋连连点头:“对,对,皇上是念情分的……唔、唔唔!”
宜修吓得连忙捂住她的嘴,等她冷静下来才松开:“太紧张就少说话,言多必失。有些事你知我知就好,不必嚷嚷得天下皆知。”
“懂,懂,我懂!”
三福晋慌忙点头,又委屈巴巴瞥了宜修一眼。
方才实在是太紧张,才一时口不择言。
此刻回想,只觉心惊肉跳,满心后怕。
这事实在太大,由不得她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