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晖和嬷嬷搭把手，总算把四个不省心的小子安顿妥当。等弘晖睡熟，胤禛端着一杯热茶，轻轻坐到宜修身旁。
他望着怀里还在小声嘤呜的明曦，声音放得极柔：“会好的，明曦会好起来的。”
初春的晚风带着青草气息，习习吹进窗内。宜修轻轻“唔”了一声，淡淡道：“大夫说了，要过两道大关。六岁前发育迟缓，熬过去就能平安长大；过了十二岁，就能稳稳当当长成大姑娘。”
胤禛揉了揉眉心，眸底掠过一抹惋惜，转瞬又抬眼，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有咱们俩细心护着，明曦一定能熬过去，一定能长成漂漂亮亮的姑娘。”
当年没能留住佟额娘生下的小妹子，已是他一生的痛。这一回，他一定要帮二哥保住这个小女儿，一定。
“嗯。”宜修有些意外胤禛这般笃定，心头也跟着燃起希望。有他相助，她一定能改写明曦和太子妃的命运。
凉风一直吹到后半夜。随着明曦指尖黑血渐渐流尽，体内余毒终于清干净，大夫们齐齐松了口气。
叶大夫上前，敲定了接下来半年的治法：金针刺穴通经络、补肝肾；药膳调养气血、强体魄；每晚药浴促发育、助安眠。
两人对这方案十分满意，大手一挥，每位大夫袖中都多了几锭沉甸甸的银子。众人忍着笑，劲头十足地连夜配药。
宜修抱着哭唧唧的明曦，忍不住轻笑：“弘晖、弘昭他们都是小子，抱在身上硬邦邦的，虽说也有奶香味，可总觉得少点什么。现在才明白，是没女儿这么软，这么乖。”
胤禛伸手摸了摸明曦软乎乎的小腿，手感顿时惊艳——比家里那几个皮猴强太多了。
“来，给我抱抱。”
“你会抱？”宜修白他一眼，“也就弘晖出生时你带过些日子，剩下的孩子你抱过几回？淑媛出生你倒是抱了一下，没到一刻，孩子一哭，你立马塞给嬷嬷。”
“你这……就会翻旧账！”
满人规矩本就抱孙不抱子，他又不是故意不亲近孩子！
胤禛黑着脸，眼巴巴盯着宜修怀里糯糯的小团子。
宜修心底冷笑：太容易到手的，人向来不珍惜。她这么一激，原先只是一时兴起的胤禛，此刻对明曦，必定十二分上心。
果然，等宜修“好不容易”想起要给太子妃祈福，刚把明曦放下，叮嘱剪秋去放天灯，胤禛立刻趁自家“把家虎”不注意，眼疾手快把孩子抱了起来。
他在口腔里轻敲着舌，发出“啧、嗝儿”的声响逗孩子，往日对弘昭、弘晗那股严厉冷脸半点不见，眉眼都弯成了线。
明曦扬起笑脸，小手慢慢抬起。
胤禛以为孩子要亲近自己，忙把脸凑过去，方便她摸。
下一刻，一道凄厉痛呼当场破音。
“松手、松手！胡子、胡子啊！”
“疼疼疼——明曦，好明曦，松手……”
一时间人仰马翻，热闹得不行。
宜修眼梢一挑，捂着嘴笑了半天，肚子都笑酸了，才拔下头上步摇，在明曦眼前一晃。
明曦盯着看了一会儿，松开攥着胡子的手，张着手就要抓。宜修却轻轻收回，柔声道：“夜深了，该睡觉觉了。”
太子妃早跟她说过，明曦除了流口水傻笑，就偏爱抓亮晶晶的簪子、珠宝，越晃眼越喜欢。
胤禛不知道这习惯，自己把胡子送上去，也难怪明曦抓得用力——她只当是玩游戏呢。
一得解放，胤禛立刻摸着胡子后退两步，神情一言难尽。
可明曦实在可爱，又是二哥的女儿，他半点没生气，反倒笑了：“这孩子，还挺活泼。”
宜修心里却轻轻一叹。
上一世的弘晖，比明曦活泼不知多少倍。可你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柔则肚子里被息肌丸伤透的病弱嫡子，哪里还记得弘晖？弘晖在明曦这么大时，都已经能识字了。
她清楚，胤禛永远不会像她这般感同身受。若没有最初针对柔则、觉罗氏、乌雅氏的那一场场算计，根本不会有后来的弘昭、弘晗、弘昕，更不会有他如今引以为傲的四个嫡子。
这个人，永远以利益为先。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是活泼，就是身量太小。我记得嘉珏、淑媛两岁时，都有弘晖那么高了。五弟妹还夸她们力气大，天生是耍鞭子的料。”
胤禛眼神放空，渐渐陷入回忆，脸上笑意更暖：“是啊，我还记得你说过，嘉珏、淑媛抓周时，会叫你和弘晖，还把抓到的东西递到你们手里。”
“唉，说起来，明曦还没办过抓周呢。”宜修轻叹，一边哄明曦入睡，一边怜惜道，“那时候二哥跟皇上闹别扭，一怒之下，明曦的抓周宴就被取消了。后来两人刚和好，又赶上过年，自然没法再补。二嫂为这事，私下哭了好几回，还是大嫂送了一尊开光的小儿神，才把她劝好。”
胤禛一怔，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茬。他看了看攥着步摇昏昏欲睡的明曦，又瞧了瞧宜修一脸不平，忽然心血来潮，主意已定：“二月初八是好日子。明曦既然是你我的养女，抓周一定要大办。她身子小，说刚满一岁也有人信。不如……咱们就在二月初八，给明曦办一场抓周宴。一来，让明曦以新身份露面；二来，跟宫里小格格的葬礼错开；三来，年岁重新记，也能压压外面的流言。”
只一瞬，他便彻底笃定。
明曦既然是雍郡王府的义女，就该有郡王之女的排场，也给二哥、二嫂一个光明正大前来探望的理由。
顺带，也让皇阿玛看看，他是真心帮二哥，真心疼这个侄女。
宜修正暗自思量，苏培盛轻手轻脚走进来，见胤禛脸色还带着笑意，大着胆子开口：“爷，宫里传来消息——毓庆宫六格格，大吐血后高热……没了。”
胤禛脸色骤变，眼刀狠狠甩过去，压着嗓子低吼：“这种话，你也敢当着孩子面说？”
怕惊着即将入睡的明曦，他再气也不敢高声。
苏培盛苦着脸，急声道：“皇上派人来宣您进宫，隔壁八爷府，也有太监去传旨了。”
他也不想这时候说，可这事急如星火，半刻也耽搁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