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可照康熙往日调停大哥、二哥的手段来看，真要斗起来，他和四哥只会是两败俱伤。
还是那种短时间内缓不过来、一不小心就根基尽毁的重伤。
是以胤禩心里比谁都清楚，四哥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倒下，他也舍不得多年经营的势力付诸东流。
两人必须先商量好：怎么斗、斗到什么地步，既能让上头那位满意，又能最大限度保住自家心腹。
二哥复立之前，有些账必须先算清楚、话必须先说明白。
一旦二哥重登太子之位，朝堂必定会进入一段紧绷的瓶颈期，皇阿玛对权力的掌控只会更紧、更严。
一边借二哥结束乱局，一边想方设法削弱他和四哥的势力，但凡敢冒头的皇子、大臣，都会被狠狠打压。
他们这些人，再怎么低调，也躲不过这一劫。
事实也正是如此——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对手。
胤禛、胤禩都精准猜到了皇阿玛下一步的棋，也都看清了自己在皇上棋盘上的位置。
所以，胤禩主动递出台阶，胤禛也就顺坡下驴，甚至亲自爬梯子登八爷府门。
两人在书房密谈三刻钟，一拍即合，当场定下几条默契：
一、十四绝不能留在京城。
江南是他们俩争夺的肥肉，这头白眼狼绝不能沾；正好三月草原盛会要筹备，先以此为借口把人赶出京，再寻机扔去西北喝西北风。
二、明曦一事，两人合力兜底。
既卖给即将复立的二哥一个天大人情，也顺势低头，给皇阿玛服个软。
三、二哥复立这几年，双方尽量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上头故意挑事，各自负责清理对方阵营里的“搅屎棍”“吊车尾”。谁的党派里还没几个拖后腿的？正好借党争清理掉，也方便给皇上交差。
四、老十和身后的钮祜禄氏，不在双方争夺范围，由老十自己选边。
老十本是胤禩的人，这一条他看似吃亏，可如今钮祜禄氏当家的是阿灵阿，其妻是十四亲姨母，本就是两面三刀的墙头草，留着也无用。胤禩干脆利落地应了。
佟佳氏、钮祜禄氏这种大家族，本就有多方下注的毛病，谁也不会举全族死保一人。看似举足轻重，实则不过锦上添花，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无伤大雅。
胤禩清了清嗓子，郑重看向胤禛：“四哥，往后咱们在前头光明正大较量，后院女眷、孩子，都不动，如何？”
他眼神殷切，看得胤禛一怔。
胤禛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一向是这么做的，反倒是你，多次把手伸向孩子。你敢说，当年弘皙、弘晋打猎惊吓弘昱一事，你没掺和？”
胤禩顿时低下头，脸上愧色一闪，一句话也辩解不出。
胤禛脸色缓和几分，淡淡道：“行了，你我斗了这么多年，谁还不清楚谁？只要你不乱伸手，爷就不会过界。”
“四哥放心，我府上孩子一只手数得过来，个个都是心头肉，不像你……”
这话一出，气氛诡异沉默了片刻，紧接着就响起噼里啪啦的争执声。
胤禛气得差点跳脚，高声申明：“我怎么了？我府上孩子多，足以说明很多事——其中一条，就是你无用！”
胤禩瞬间涨红了脸，反唇相讥：“是吗？也不知是谁，调养了大半年才生出嫡子！”
……
隔壁屋里的女眷们齐齐翻了个白眼，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吐槽：
男人的争吵，真是清淡如水，半点儿波澜都没有。
转眼到了正月末，天气渐暖。这几年皇家内斗不断，大典停了许久，胤禛、胤禩便联名上书，请皇上于二月二去郊外举行春祭。
折子一递到御前，康熙立刻就懂了——时机到了。
当即爽快准奏，下令八岁以上皇子皇孙全部随行，祭天、亲农，一并举行。
弘晖被宜修搂在怀里，细细叮嘱春祭规矩，又指了指边上罚站的弘昭、弘皓：“晖儿，到了郊外看好这两只皮猴子，紧紧跟在你阿玛身后，知道吗？”
“额娘放心，儿子一定看好弟弟们。”
弘晖扫了委委屈屈站着的两个弟弟，悄悄递了个眼色。
弘昭、弘皓立刻满血复活，借着弘晖掩护，一溜烟跑回自己小院。
宜修看着怀里越发沉稳的长子，又瞥了一眼二儿子逃跑的背影，心里越发踏实。
在这皇家，什么宠爱、尊重、规矩，都是虚的。
子嗣，才是立身之本。
她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如今又要多一个女儿，长生天这一世，待她不薄。
弘晖不像弘昭那般跳脱，和额娘温存片刻，便自律地回前院温书。
在尚书房就专心进学，回府就陪额娘说话，到点读书、到点歇息，从不到处疯玩。
这份自律，让邬思道、戴铎连连称赞，直说胤禛有此佳儿，大业必成。
胤禛被夸得耳根发红，对弘晖的学业越发看重。可碍于家里那只“母老虎”和宫里贵妃，只敢私下多送几本书鼓励，半点不敢私自加课。
二月二，龙抬头。
胤禛前脚刚带着弘晖、弘昭、弘皓出府，宜修后脚便乘车入宫。
三福晋、五福晋、温宪、八福晋的马车紧随其后。一行人先去慈宁宫转了一圈，再分头在各宫门口徘徊逗留，故意分散侍卫注意力。
咸安宫内，太子妃望着宜修怀里的明曦，声音哽咽：“我已经给她喂了安神汤，孩子很安静，醒了也只是笑，轻易不出声。”
宜修轻轻哄着怀里熟睡的明曦，示意剪秋打开备好的箱子，将孩子稳妥安置，轻叹一声：“二嫂放心，我心里有数，明曦往后就是我的女儿。”
“好，好……”太子妃潸然泪下，紧紧攥着宜修的手，“我的明曦没了，她做你的女儿，比留在我身边强。四弟妹，二嫂谢谢你，谢谢你。”
“二嫂，我……”宜修心头微涩，她最初的用意，本不全是为了孩子。
太子妃却轻轻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四弟妹，这紫禁城里，真心不真心，不必较真。只要明曦好，只要你对她好，就够了。”
“是。我会像当年二哥照拂我们爷一样，用心教养明曦。无论她能不能恢复如常，我都把她当亲生女儿，抚育她长大。”
“我信你，我信你做得到。”
太子妃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平安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穿心：“这是我额娘在我出生那年，去佛前为我求的。就当是我给……‘侄女’的见面礼。”
女儿，变成侄女。
哪一个额娘，不剜心割肉？
可若这是女儿唯一的活路，莫说是变侄女，就算往后形同陌路，她也认。
宜修默然接过平安扣，坦然受了太子妃这一稽首大礼。
没有言语，只有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承诺，两位母亲之间，最沉重的托付与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