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策折返回迎风殿，未进殿门，而是沿着殿侧一条林荫小径，朝培风殿的方向走去。
到培风殿时，沈佳期正站在窗边的长案前插花。
案上散着几枝新摘的芍药、木香与石榴花，鲜明美艳的胭脂红，与鹅黄、榴火交错辉映，边上还搁着一小把翠生生的菖蒲叶。窗边的美人俯身将一束半开的芍药缓慢插进天青渐变釉瓷瓶，侧脸被窗外斜晖描摹得格外柔和，纤细白嫩的指尖沾着些许清露，衣袖间盈着淡淡花香。
景策悄然走近，自后揽住她纤薄的肩背，低声问：“怎么没在榻上多歇会儿？”殿内本只留了两三个近身宫人，见帝王扫了一眼他们，皆会意地垂首退了出去。
沈佳期抿唇一笑，侧首望他：“难道要一直躺在榻上不成？表哥这是不许韶儿下地了？”
景策经不住打趣，轻咳一声：“莫要胡说。”
沈佳期将手中花枝理好，温声询问：“表哥政务都处理妥当了？”
景策看着她整理花卉的娴静模样，将方才商议之事细细说与她听：“朕欲推行新政，第一步，是从整肃奏章上呈的规程入手。”
沈佳期听罢，眼中漾开明澈的笑意，并未多问什么，只柔声道：“表哥有改革之心，只管放手去做。积弊非一日之寒，革新亦非一夕之功。只要方向是对的，一步一步，总能走到光亮处。表哥安心，韶儿会一直陪着表哥。”
这话与她父亲所说的，颇为相似。
景策心头一暖，“好。”
他含笑执起她的手：“走吧，我们泡温泉去。”他可没有忘记答应过她的这件事。
眼温泉有个极好听的名字，叫沉水凝烟。
沈佳期很好奇，为什么这处泉眼不及云水泉有名，但名字会取得如此诗意独特。
直到她亲眼见到。
由青玉砌成的泉池隐匿在竹林深处，池畔磊着天然山石，石缝间蔓生着茸茸青苔。泉水自岩脉涌出，热气氤氲，蒸腾如烟，袅袅漫过水面，与山间薄暮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幔，如轻纱漫卷，又似云烟沉入水中，果真应了凝烟二字。日光依然暖烘烘的，但不再烫人。水色澄碧，触手生温，恰到好处的热度熨帖着肌肤，温润的热意从足底漫上来，让人一浸入便觉筋骨酥软，残余的酸软疲惫被一寸寸化开，酥得人连指尖都懒洋洋的。
沈佳期趴在光滑的池壁上，三千青丝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景策就在她身侧，见状伸出臂膀，将她温柔地揽进怀里，柔声问：“韶儿，可是头晕了？”
热气蒸得她双颊粉嫩，一双桃花眼浸了水雾，显得格外迷离潋滟。景策目光落在她湿漉轻颤的眼睫上，心尖微动，不受控制地低头，在她眼角轻柔印下一吻。
景策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哑了：“要不要回寝殿休息？”
沈佳期软软靠着他的身子，舒服地点点头：“嗯，是有些晕。”可是泉水好温暖，泡在里面好惬意，她一点儿也不想起身。
她蹭了蹭他肩头，小声撒娇：“不要回去，再泡一会儿嘛。”
互相抱着对方，两人不约而同地想着———
若是天地能在此刻静止就好了，他们就能一直和对方这样相拥着了。
景策拿她没办法，低低应道：“好，那就再泡一会儿。”
他将她圈在怀中，背脊抵着温润的池壁，沈佳期眸光闪烁，忽然起了玩心。她微微使力，环着他的脖颈将他轻轻往后一带，整个人便伏在他身前，直直望进他眼里。
温热的水汽缭绕间，景策散落的的乌黑长发湿了大半，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与额角，衬得肤色愈发冷白。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缓缓滑落，途经微敞的衣襟，襟口不知何时松散了几分，隐约露出线条紧实的锁骨与一片温润的肌肤，在氤氲雾气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禁欲又诱人的美。
景策受不住她这般直白又专注的凝视，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下去：“韶儿，不要这样一直看着我……”
他快要按捺不住了。这与他方才想的全然不同，他本只是想静静地抱一抱她。
沈佳期的视线自他微敞的领口缓缓上移，掠过他紧抿的、泛着水泽的薄唇，又直直看回他的眼睛，眼角微挑，语声里泛着妩媚慵懒的蛊惑：“表哥……不是也在一直看着我么？”
景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沈佳期饶有兴致地瞧着他那副紧张局促却又强自隐忍的模样，还不怕死地、一声接一声，娇娇软软唤着：“表哥……表哥……”
景策颤抖着低头，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莹润又柔软的唇。耳畔终于清静下来，可磨人的灼热自下而上，直冲脑海，烧得他神思昏聩。沈佳期承着他近乎掠夺的吻，嘴角悄悄牵起狡黠得逞的弧度。
待他吻毕稍稍退开，她才气息微乱地贴着他耳畔轻声道：“回去吧，表哥，我们回去吧……”
景策当即扯过岸边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一裹，打横抱起，一路穿过竹林小径，疾步奔回最近的寝殿。
当晚，沈佳期尝到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泪的教训告诉她，刚开了荤的男人，果真撩拨不得。
一整晚，她被景策翻来覆去地疼爱，累得连晚膳的气力都没了，最后还是景策将她圈在怀里，靠在榻边，一勺一勺喂她吃了小半碗温粥，才没让她空腹睡去。
-
翌日醒来，早已日上三竿。
身侧的床榻空荡荡的，沈佳期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看着身侧，想起昨夜景策的种种行径，气得攥起拳头，狠狠捶了一下他留下的软枕。
真是的，昨晚她都那样求饶了，他还不肯放过她。
那谷物填的软枕蓬松得很，砸上去不痛不痒，沈佳期倒是因动作太大，引得浑身一阵酸软，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沈佳期：“……”
好好好，连撒个气都撒不成。
“掠影。”她软着声音朝外唤了一声。
进来的是浮光。
浮光快步近前，眉眼弯弯：“娘娘，您可算醒啦！现下都过未时啦，娘娘可要用些膳？陛下已用过午膳，此刻还在迎风殿议事呢。”
沈佳期听得未时二字，脸颊倏地飞起两抹薄红。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午后……
“浮光，”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更衣吧。”
浮光抿嘴一笑，转身取来一套齐紫色的家常襦裙，料子柔软亲肤，袖口绣着细小的缠枝纹。伺候她梳洗更衣时，动作格外轻缓，显然是知道她身子不适。
“娘娘，”浮光一边为她绾发，一边轻声说，“陛下走前吩咐了，让您多歇着，不要回培风殿，今日也在这听风殿歇下，还说晚膳会早些回来陪您用。”
沈佳期望着铜镜中自己有些朦胧的模样，镜面不算极其清晰，但依然映出了她颈间几处浅淡的痕迹，她轻哼一声：“谁要他陪啦。”
话音末尾微微上扬，眼底也漾开了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浮光在一旁抿着嘴笑：“那奴婢来陪娘娘。”
沈佳期笑着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
梳妆完，沉璧引着宫娥入殿摆膳。
沉璧为沈佳期布的都是清淡温补的菜色：枸杞叶猪肝粥、清蒸鲈鱼、木耳炒山药，还有一小盅当归红枣鸡汤。沈佳期小口小口喝着汤，想到这几天景策在忙的事情，问：“父亲和二哥，昨日是几时离开行宫的？”
沉璧回道：“沈公与二公子是申时末离的宫。陛下亲自送到含风殿外。”
沈佳期微微颔首，又问：“可传来托父亲查的那件事的消息？”
沉璧垂首应道：“二公子递了话，说是查不到。”
沈佳期闻言，唇角轻轻一勾。
查不到，才是对的。
她相信父亲那边应当已有所觉察，心中也有了计较。没再多言，安静地用了几口菜，将余下的汤慢慢饮尽，便摆手让浮光与掠影退下：“都下去吧，本宫独自歇会儿。”
她说想歇会儿，是真的想歇会儿。
行宫有茂林修竹掩映，时值五月中旬，殿内还未觉着十分燥热，沈佳期在窗边的软榻里躺着，任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周身。
手执一卷游记，目光静静落在这一页的某一行字上，沈佳期神色未动，定定看了几息，才翻过下一页。
翻完手中的书，沈佳期见时辰尚早，索性阖眼小憩。迷迷糊糊间，忽觉身上一暖，是有人为她轻轻覆了条薄绒毯子。
她睁开眼，撞进一双含笑的凤眸。
“吵醒你了？”景策立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沈佳期摇摇头，往毯子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议完事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疑惑地问：“表哥说早些过来，但也不必这般早吧？”外头的日头可还没落山呢。
“嗯。”景策执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刚议完。将奏章也带过来了。”
他垂眸望她：“可要再睡一会儿？”
沈佳期摇头：“不了，躺久了，骨头也发软。”
景策便道：“那来同我一道批阅奏章吧。”
沈佳期一怔，十分惊讶：“表哥不是在说笑罢？”虽然出阁前她就常参与进父亲书房里的议事，入宫后也在幕后多有见解襄助，但还没逾矩到在奏章上落笔朱批，更遑论如景策所言，与他并肩执笔，共阅天下事。
景策似乎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神色自若地接着说道：“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神情认真：“并非说笑，只是觉得韶儿心思灵透，常有独到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