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风殿宽敞而明亮,日光从高窗斜斜地落进来,空气里浮着细细的金尘。
沈充与沈昶等人落座后,景策也不绕弯,将一叠事先整理好的奏章推到案前。
“诸位请看,”景策指尖点在最上面那份洋洋洒洒数页的折子上,“光禄寺为采买冬至祭品一事,连上三疏,事无巨细列了十七种瓷盘样式、九类熏香产地。此类琐务,本当由寺丞决断后报备即可,却直达宣政殿。”
他又翻开另一本:“更甚者,河内县令奏报‘治下民妇王氏丢鸡一只,疑为邻人所窃,已调解和好’。此等乡里纠纷亦要朕朱批定夺,不可谓荒唐。”
景策又拣出几份奏章念过,末了,将这些奏折分发给在座的臣子细阅。
沈昶凝神细看,眉头微蹙:“陛下所言极是。此类文书臣在尚书台亦常见,往往淹滞数日,反将紧要军情、灾报挤在后头。”
“正是此弊。”景策沉声,径直道出心中决断:“若琐碎之事皆上达天听,未免太过耗费心力与时辰。因此朕欲立新规:凡奏章须按 ‘急、重、常、琐’ 四等分类。急报如军情、灾异等直呈御前;重务如官员任免、赋税更革类由尚书台合议后附节略进呈;常例事务如祭祀筹备、工程奏销,诸归口各部自行批复,按月汇总之;琐细之事一律驳回,责成司职官员不得再犯。”
沈充捋须沉吟,顺着言论发表见解:“分类之法甚好,然执行之难,在于如何让百官服膺。若标准含糊,恐生推诿;若罚则过严,又易塞言路。”
“沈公虑得周全。”景策取出一卷草拟的《奏事条例》,将其中条目详细解说:“朕已拟了初稿:其一,明定各类文书格式、字数,越例者由通政司直接发还重拟;其二,设‘议奏郎’六人,专责初筛分类,凡错分、漏急者,议奏郎与原奏官员同责;其三,每月由御史台抽查,滥奏、琐奏者,初犯罚俸,再犯降职。”
一直沉默的尚书左丞徐继此时开口:“陛下,臣尚有一忧。若此法行之,恐有些官员为求稳妥,遇事便往‘常、琐’中归,反致要务延误。”
这一点景策自然也有虑及,他点了点头:“徐卿所虑极是。故朕欲另设 ‘逆纠之制’:凡被归为‘常、琐’之事,若事后证明实属紧要,则原议奏郎以渎职论;若归为‘急、重’却实属琐碎,则原奏官员以欺君扰政论。赏罚分明,方无偏颇。”
几人未料到帝王思虑得如此周详,沉默半晌,再次觉得眼前的天子与从前大不相同。如今的天子更加沉稳,更加练达,一言一行间,真正有了执掌乾坤的威仪与气度。
他们心中满是欣慰。
虽然他们年事已高,但人老志不老,他们是力主革故鼎新的一派。王朝积弊深重,非改不可。本以为变革之路遥遥无期,没想到这第一步能来得如此之快。几人目光在年轻的帝王与沉稳的沈公之间悄然流转,心中不免浮起些许疑惑。
看来外间那些甚嚣尘上的传闻,恐怕多有谬误。不过此刻,这些都不要紧了。
沈公既已在此,便已明示了他的立场。
沈昶也侧目望了望自己的父亲,从他平静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深藏的欣慰。
沈昶从容起身,躬身道:“陛下思虑缜密,臣愿领‘议奏郎’整顿之责。然臣请加一条:凡地方所奏,须经刺史府核验盖章,再送尚书台。如此既可减冗,亦使刺史不敢敷衍塞责。”
“准奏。”景策颔首,觉得此议可行,“那便由光禄大夫总领奏章改制事宜,沈公与徐卿协理。十日内拟妥细则,先在尚书台试行三月,若无大弊,即颁行天下。”
众人肃然应诺。
日光悄然偏移了几分,雕花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偶有山风穿廊而过,林叶簌簌轻响,愈发衬得殿内议事声清晰可闻。
景策望着殿中五六位鬓发已霜的老臣,目光诚挚,声音沉缓而有力:“诸卿皆知,积弊非一日之寒,革新亦非一夕之功。今日所议,不过凿开冰山一角。往后之路,必有艰难险阻,或遇非议,或遭掣肘。然,朕信诸卿之忠忱,亦信我辈同心,终能为这江山开出一条新路。功成不必在朕,但功业必有诸卿之名。”
改革奏章流程,确只是革新的第一步。
积弊如山,不论是执掌乾坤的君王,还是辅佐朝纲的臣子,都需一块一块,耐心去凿。
几位老臣闻言,神色肃穆庄重,有人眼底微湿,有人挺直了微驼的背脊,俱是郑重拱手,情真意切:“臣等愿肝脑涂地,竭股肱之力,追随陛下,共扶社稷———”
议事毕,众人躬身而退。
景策独独留下了沈充。
殿门被轻轻掩上,将几位躬身退出的身影隔在了外头。
行宫里生着一株百年老松,从迎风殿的侧窗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冠。葳蕤茂盛的松针此刻被夕照染成金绿交错的光泽,虬结的树干如苍龙盘踞,深深扎进石缝岩隙里,傲然挺立。
“老师,”景策瞥了一眼窗外古松,用在书房里受教时的称呼,询问沈充:“您觉得,第一步从奏章改起,走得可对?”
沈充抬起眼,与帝王目光相接:“陛下条理清晰,字字恳切,臣听得出是深思熟虑之言。既然决意从此处着手,那便放手去做罢。”
景策那双好看的凤眸里,没有半分犹疑惶惑,亦无丝毫闪躲,只映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沈充望着这双眼,倏尔有些恍惚。
这些年,他投注在景策身上的关注与心血,并不比给予亲生女儿沈佳期的少。眼看一个懵懂少年,一步步长成如今能运筹帷幄的青年君王,沈充心底蓦地涌起一股今夕何夕的感慨。
他轻轻叹了一声:“时光当真匆匆,陛下转眼就要行冠礼了。”
他缓声道:“陛下的表字,老臣早已为您拟妥。”他越来越笃定,天子虽然还年轻,但担得起他全部的期许,也配得上他为他精心拟定的表字。
男子及冠时所取之字,多由父亲、师长或族中尊长拟定,以寄寓期许、匡正德行。沈充身兼大司马、大将军、太师三职,既是帝王股肱,亦为帝师,由他为天子拟字,于礼于情,皆最相宜。
沈充还记得,沈佳期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九皇子策,脸上灵动而怜惜的神情,也记得初次见到两个孩子并肩而立,言笑晏晏的情景。
再看眼前风姿卓然、气度沉凝的帝王,恰是龙章凤姿,如玉树临风。
他的女儿,确实没有看错人。
景策神色端肃,起身长揖:“学生谢过老师。老师所拟,必是深思熟虑、寄意深远。学生定当谨记字中深意,不负老师多年教诲,亦不负江山所托。”
沈充微微颔首:“若无他事,老臣便先告退了。革新之事,最忌操切,须徐图缓进。陛下若再有新的思量,想定了,随时可召臣等商议。”他知道,景策心中定然还有许多未及言说的谋划。
景策步下御阶:“朕送老师。”
沈充没有推辞。
行至含风殿外,沈充驻足,转身拦道:“陛下请留步罢。”
景策立于阶上,目送沈氏父子的车驾缓缓驶出视线,方转身折返。
马车缓缓驶在晡时的山间小道,车厢内只悬着一只锦缎绣缠枝莲纹香囊,以五色丝线细细勾边,下缀墨绿流苏,随车马轻轻晃动。
沈昶闻着清清淡淡的草木气息,望向闭目养神的父亲,温声笑道:“陛下心思缜密,处事沉稳,且胸怀远志。父亲可以稍稍宽心了。”
沈昶今年二十有六,比嫡亲长兄沈曜小四岁,比嫡亲小妹沈韶恰好年长整十岁。
身为兄长,他也可以说是看着景策与沈佳期,从稚子模样逐渐成长。
他知道父亲对景策的感情始终复杂,既有为师者的严苛与期许,又有因韶儿而生的审视与庇护,或许还有几分连父亲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类似对子侄的疼惜。
好在景策是个聪颖上进的,更难得的是胸中确有丘壑,非甘于守成之辈。这份心性与眼界,离不开父亲这些年倾尽心力的引导与铺路。
沈充仍阖着眼,只淡淡道:“只能说,是韶儿眼力过人。”
他顿了顿,又道:“新政一旦推行,必会掀起轩然大波。你既领了这差事,定首当其冲,成为众矢之的。”
话只说了一半,沈昶却心领神会:“父亲放心,趋利避害,留神谨慎,儿子会小心斟酌的。”
沈充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静默片刻,他想起一桩事:“韶儿前些日子托我们查的事情,你办得如何了?”
沈昶眸色微微一沉:“还是没有什么进展。越往深处探,越觉得像是早有人布好了局,专门等着有人去查似的。”
沈充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车厢外毓秀青翠的林间山色,低缓平静道:“暄和,为父觉得,是时候把你大哥喊回来了。”
沈昶面色凝重,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