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恳切，听得出是真心实意。
沈佳期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认真严肃，有些怔愣，随即莞尔：“可是韶儿与表哥的字迹不同。”
“这有何难？”
景策从容应道：“临摹几遍便好。韶儿聪慧，想来不难。”
此言不虚，沈佳期学东西向来快速。景策随手取过一张纸，写下几行自己的字递给她看，沈佳期端详片刻，提笔临摹起来，一面写一面问：“表哥怎的突然想起让韶儿一同阅览奏章了？”
景策答得朴实：“怕韶儿觉得沉闷。”
怕觉得闷便让她一同阅览奏章？沈佳期心底掠过一丝无奈的轻笑。
景策对她，是不是太过纵容了些？
得亏她不是敌国细作，也无牝鸡司晨之心，否则景策这个做法，无异于是将江山社稷置于火上烹油。
她垂眸描摹着景策的字迹，又悄然瞥了他一眼———
当真只是怕她觉得闷这么简单么？
景策的字，是行云流水的行楷，笔锋洒脱飘逸，起承转合间自带一股疏朗峻拔之气，如孤松立于崖壁，又如清风拂过竹梢，流畅明快。
当朝通行推崇的乃横平竖直、法度森严的正楷。景策启蒙习字晚，又自幼未有拘束，学习的过程中常有自己的见解，笔下自然少了匠气的细腻与规整，多了份随性天然的意趣。
而她自己的字，对外多作簪花小楷，实则原本亦是疏朗飘逸一路。
伪装了这么久温婉工整的闺阁字体，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原本运笔时的畅快模样了。景策的风格恰与她本性相近，凝神练了片刻，渐渐寻回旧时手感，再写下去，已与景策的字迹真假难辨。
景策侧目一瞧，眼底顿时漾开欣喜：“韶儿好领悟。这字迹，我自己瞧着都要恍惚一下。”
他取过一叠奏章放到沈佳期面前，温声道：“今日是新制试行的头一天，眼前这一摞，是归为‘琐’之类的事务。韶儿先看着，拣紧要的批注几句即可，余下无关痛痒的，直接以‘已阅，着该司循例办理’批复便是。”
沈佳期并不挑剔，颔首应道：“好。”
于是两人并肩伏案，各执朱笔，在堆积的奏章间批阅勾画，殿内只闻纸页翻动的轻响与笔尖摩挲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沈佳期搁下笔，望着眼前已处理完的这叠文书，神色有些复杂起来。
若这已是新政推行后呈递上来的奏章，沈佳期简直不敢想，从前那些未加筛检的文书，该是何等鱼杂琐碎。
景策见她停笔，抬眸问：“批完了？”
沈佳期轻轻“嗯”了一声，将这几十份奏章中有用的几桩要务拣出来，逐一说与他听，景策边听边不时颔首。
沈佳期道：“韶儿觉得，这新制确有实效。再多试行些时日，呈报事务的条理与轻重，应当还能更明晰些。”
景策亦有同感。
今日收上来的奏章，紧要之事明显多了，六部诸司处置公务的章法与效率，也眼见着比从前明快了许多。景策看向自己的左侧，“这儿还有一摞归为‘常’类的，”将另一叠文书推至她面前，“韶儿一并看了罢。”
今日无急报，他手边只剩“重”这一类务待阅，依着沈佳期方才的速度，批完这些常务，兴许还能与他一同再斟酌几件重务。
两人又埋头批阅了近一个时辰。
待最后一本常务的奏章合上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宫人悄步进来掌灯，暖黄的光晕漫开，将堆积如山的奏章映出一片温柔的影子。
沈佳期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侧头看向景策：“表哥还剩下多少？”
景策将手边那叠推过来：“还剩七本。”他方才大致扫过一眼，“其中三本关于军饷调度，两本涉及运河清淤，还有两本，是宗室请求增拨岁赐的。”
沈佳期将头亲昵地靠在他肩头，轻声问：“宗室岁赐那两本，可要韶儿先看？”
景策摇头：“不，那两本我已有决断。”
“从明年开始，宗室请求增拨岁赐，按旧例给，但批注‘国用艰难，望宗亲体恤，共克时艰’。若再有下次，便减三成。”
他说得简单，沈佳期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这是要慢慢收拢宗室的特权了。
沈佳期抿唇一笑：“刚柔并济，恩威并施，是稳妥之法。”
景策手边正摊着一份关于军饷调度的奏章，沈佳期倚着他肩头，目光能瞥见上面的字迹。略扫几行，看出是东海郡呈上的折子，言及今年海寇侵扰频繁，水师巡防开支剧增，请求朝廷增拨银两以固海防。
沈佳期侧首问：“表哥打算如何批复？”
景策执笔点着其中几处数据：“增拨可以，但须分三批拨付，每批须附详细用度明细。另着兵部与户部会同核查去岁东海郡军饷实际支用情况，若有用度不实、虚报冒领，则不仅不增，反要追责。”
沈佳期思忖片刻，颔首道：“可行。”
眸光闪了闪，觉着时机正好，沈佳期又轻声提点了一句：“说到军饷调度，北边这几年太平得反常，表哥还须多留些心。”
前段时间，她让沈充暗中探查的消息，正与北境狄人相关。
北狄在先帝末年便已异常安分，景策登基后，边境更加沉寂，连往年例行的秋掠都未见踪影。但据零星商旅带回的消息，北狄各部近年并未遭遇天灾，反而草场丰茂，马匹精壮，各部落间关系也较以往紧密，这绝非寻常。
沈佳期让沈充去查的，是一个名为“赫连骋”的北狄谋士。此人据传是近年出现在北狄王帐中的汉人面孔，精于兵法、熟知中原内情，却查无来历。
因为此人，根本不存在。
就连这个名字与传闻，也都是她暗中散布出去的。
她之所以让沈充去查一个虚构的名字，只是为了让沈充心里多存一份掂量。沈充当年领军与北狄数度交手，对彼方情势了如指掌，一旦察觉此人有异，必会深究北狄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沈佳期料想，待父亲心中有了计较，定会召回她的嫡亲长兄，沈曜。
沈曜现任度辽将军，领护羌校尉，是朝中少数既通兵法又善治军的悍将。他擅骑射、精阵图，更难得的是治军严谨、恩威并施，在边军中威望极高。这些年一直率部巡守沈氏本部所在的西陲，平定羌乱、镇抚诸胡，去年方将一伙盘踞敦煌多年的马贼连根剿灭，今岁本该回京述职，又因陇西突发山匪而暂留镇抚。
沈曜若是回京，沈氏在军中的力量将会重新凝聚成一股。这位常年戍守边陲、战功赫赫的度辽将军，不仅是沈家在军方的中流砥柱，更是整个景氏王朝都屈指可数的悍将良才。
沈充与沈佳期的心思，在这件事上不谋而合。
沈曜是大晋最锋锐的一柄剑，在北狄真正亮出獠牙之前，这把剑，必须牢牢握在景策的手中。
景策将沈佳期的话听进了心里，细细一想，北狄那边确实反常得紧。其实在他尚未登基之时，就不止一次听闻北狄即将犯边的风声，可至今未见真章。他心头一紧，低声道：“韶儿，你这话当真提醒我了。”
沈佳期微微一笑：“无妨，表哥现下留心便好。朝政千头万绪，难免有顾及不到之处，往后多添一份谨慎便是。北狄沉寂愈久，所图只怕愈大，未雨绸缪，总不会错的。”
至于沈曜回京一事，沈佳期暂觉不必急于言明，于是转开话头：“还剩一两本奏章，韶儿陪表哥一并看完罢。”
看完奏折，时辰直接到了戌时正。
好在案头备着几碟细点，沈佳期觉得饿时，就拈起一块藕粉桂花糖糕送入口中。糕体莹润半透，嵌着金黄的糖桂花，入口清甜又软糯，还带着藕粉特有的温润香气。
她吃几口，时不时还会拈起一块，自然而然地递到景策唇边。
景策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下朱笔，沈佳期望着眼前两只已空空如也的糕点盒子，不由眨了眨眼，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自己小动作太多，才拖得他们两人到这个时辰才收工？
景策将口中软糕细细咽下，待清干净了，才温声问她：“韶儿看了这小半日的奏章，可有什么感触？”
沈佳期轻咳一声，端正了神色。
从这许多文书的朱批里，她已大致摸清了景策的路数。
景策是想从奏章分类、流程精简这类看似细微的切口入手，一步步撬动整个官僚体系的积弊，以小切口推动大变革。
她点点头，眸中带着赞许：“表哥此法甚好。由点及面，既能减少推行阻力，亦可在过程中查漏补缺，及时调整。”
略作思量，她又续道：“不过依韶儿浅见，后续或可再推两步：其一，明确各部权责界限，凡属司职内常规事务，不得再以奏章形式上呈，改以月度汇总之本备案即可；其二，建立奏章时效与追责制度，凡紧要文书延误、琐碎事务滥报者，皆需问责。如此，方能使新政落到实处，而非流于形式。”
景策听罢，只觉得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他望着沈佳期，眼底漾开毫不掩饰的倾慕，忍不住俯身在她眉心轻轻一吻：“韶儿当真聪慧。”
沈佳期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瓣，眸中笑意盈盈：“这里也要。”
景策从善如流，低头吻上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