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中心的三十八层女厕所，空气里飘着柠檬味的清洁剂香精，混着一股淡淡的下水道反味。
叶晓梦把拖把往桶里一杵，污水溅了两滴在保洁服的裤腿上。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以前当社畜是被精神摧残，现在是肉体折磨。老娘这双手是用来刷黑卡的，现在用来刷马桶？】
她刚要把拖把拧干，右眼皮猛地一跳。不是那种“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迷信，而是视网膜上那个银色的数据界面，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团刺目的红光。
警告声没响，但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坐标锁定：西城区福利院旧址路口。】
【目标人物：刘翠花（关联度S级）。】
【事件预警：剧情杀启动。倒计时：00:04:32。】
“刘姨？”
叶晓梦手一抖，拖把“咣当”一声砸在瓷砖地上。
那是福利院的胖阿姨。那个在她因为没抢到饭饿得胃疼时，会偷偷往她口袋里塞半个肉包子，还会冲她挤挤眼说“别让院长看见”的胖女人。
那是上辈子，除了那间破出租屋，唯一给过她一点热乎气的人。
【剧情杀？车祸？意外？去你大爷的！】
叶晓梦一把扯掉头上的保洁帽，还没冲出门，一道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口。
苏瑶穿着那身紧得要命的职业套裙，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脸上挂着标准的“总裁秘书”式假笑，但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
“你也感觉到了？”苏瑶问。
“西城区。”叶晓梦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有人要动我的恩人。”
“走。”
没有废话。苏瑶把文件随手扔进垃圾桶，两人一前一后冲向电梯。
……
西城区的街道比市中心更破败。
灰色的雾霾像一层洗不掉的油垢，糊在每一栋老楼的墙皮上。路上的行人一个个低着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机械地挪动着步子。
一辆出租车在红绿灯路口疯狂加塞。
“师傅，再快点！我给你加钱！加两百！”叶晓梦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发白。
“姑娘，这都一百二了，再快就要起飞了。”司机嘴里嘟囔着，但看在钱的份上，还是把油门踩到了底。
叶晓梦根本听不进去。她的右眼视野里，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正在疯狂跳动。
【00:00:58】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终于，那个熟悉的路口出现了。
福利院早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围着铁皮的工地。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一个身形臃肿的中年妇女正站在斑马线边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手里提着个破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根打折的蔫黄瓜。
刘姨老了。头发花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她站在那儿，眼神浑浊地盯着对面的红灯，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绝望。
【00:00:15】
“停车！”
车还没停稳，叶晓梦已经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卡车，像是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怪兽，轰鸣着从侧面的路口杀了出来。
它根本没减速。
红灯在它面前就是个摆设。
更诡异的是，它的行进路线完全违背了物理惯性。明明是个九十度的急转弯，那庞大的车身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拽过来一样，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烟，车头死死锁定了站在路边的刘姨。
必死之局。
这就是“剧情杀”。不讲逻辑，不讲道理，就是要你死。
“刘姨！躲开！”叶晓梦嘶吼着，嗓子瞬间破音。
刘姨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根本不想躲。她抬起头，看着那辆呼啸而来的钢铁巨兽，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解脱的神色。
【00:00:03】
距离太远了。叶晓梦就算把腿跑断也来不及。
“苏瑶！”
不需要她喊。
一道黑影从她身边掠过，快得连视网膜都捕捉不到残像。苏瑶蹬掉脚上的高跟鞋，赤着脚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发力，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浅坑。
卡车的保险杠距离刘姨只有不到两米。
那股腥臭的热浪几乎已经要把刘姨吞噬。
千钧一发。
苏瑶的身影如同炮弹般撞入刘姨怀里，借着巨大的冲势，抱着那个臃肿的身体向侧面的人行道滚去。
轰——！
渣土车擦着两人的衣角冲过，狠狠撞在路边的围墙上。砖石飞溅，尘土漫天。车头完全凹陷进去，驾驶室变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世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行人的尖叫声和汽车的刹车声。
叶晓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拨开人群。
苏瑶正从地上爬起来，那一身精致的职业装磨破了好几处，胳膊上全是血道子。她怀里的刘姨吓傻了，瘫在地上，手里那袋黄瓜碎了一地。
“没事吧？啊？刘姨你没事吧？”叶晓梦扑过去，手都在抖。
刘姨呆滞地转过头，看着叶晓梦。她不认识这张脸。现在的叶晓梦，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豪门千金，不是当年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孤儿。
“没死……”刘姨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怎么就没死成呢……”
叶晓梦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那辆肇事的渣土车。
驾驶室的门变了形，半挂在外面。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此时脑袋耷拉在方向盘上，额头上全是血。
他死了。
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表情。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里，瞳孔扩散，空洞得像是个没有灵魂的劣质玩偶。
就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指令，然后自动销毁的Npc。
“这群畜生……”叶晓梦咬碎了后槽牙。
“姑娘……你让开。”刘姨突然推了叶晓梦一把，力气大得惊人。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往马路中间走，“我不活了……福利院没了，欠了一屁股债，那帮催债的要把我家给点了……活着干啥啊……”
她一边哭，一边抓着自己的头发，那种绝望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警告！目标人物精神崩溃度95%。逻辑病毒正在强制执行‘自我了断’程序。】
叶晓梦看着刘姨头顶那个疯狂闪烁的灰色面板。
那些代表着“绝望”的代码，像是一群贪婪的蚂蚁，正在啃食刘姨最后一点理智。如果现在不干预，就算躲过了车祸，她也会在下一秒找个地方上吊。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人就真废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
叶晓梦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这里是大街。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行人的手机镜头。一旦动用能力，等于是在漆黑的夜里点了一把火，直接告诉财团：“老娘就在这儿！”
那又怎样？
她一把抓住刘姨那双粗糙开裂的大手。
“刘姨，看着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右眼中的伪装瞬间撕裂，银色的数据洪流不再压抑，如同决堤的江水般奔涌而出。
【管理员权限，强制介入。】
【指令：重构记忆逻辑。】
【目标：清除‘绝望’词条。回溯‘希望’锚点。】
嗡——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波动，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周围嘈杂的人群、尖锐的警笛声、灰暗的天空，在这一瞬间仿佛都静止了。
只有刘姨。
她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叶晓梦那只燃烧着银火的眸子。
那些盘踞在她脑海里的、逼着她去死的灰色代码，遇到了天敌。银色的光芒霸道地冲刷着她的记忆，将那些被恶意篡改的认知强行掰回正轨。
福利院是被拆了，但孩子们都长大了。
欠债是因为被骗了，但人还在，就能还。
那个偷偷塞给小丫头肉包子的午后，阳光是暖的，包子是香的。
“丫头……”刘姨眼里的空洞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清明。她看着叶晓梦，虽然脸不一样，但那种眼神，那种抓着她手不放的温度……
“是你吗？”刘姨颤抖着问，“小梦？”
叶晓梦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撤掉了能力，银光消散，恢复成正常的黑瞳。
“是我，刘姨。”她用力握了握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我回来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刘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次不是绝望，是委屈，是见到了亲人的宣泄。
然而，叶晓梦没有时间感伤。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原本灰蒙蒙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在那漩涡的中心，一只红色的电子巨眼缓缓睁开，死死锁定了这个街角。
【警报！检测到高维数据干涉！】
【坐标已暴露。】
【猎杀部队正在集结。】
耳机里传来叶一辰急促的声音，哪怕是隔着电流，都能听出那份罕见的焦躁。
“晓梦！你疯了？你刚才的数据爆发比核弹还亮！整个华京市的逻辑网络都被你惊动了！”
“我知道。”
叶晓梦把哭得瘫软的刘姨交给苏瑶，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正在压下来的恐怖天象。
她整理了一下那身脏兮兮的保洁服，嘴角扯出一个属于恶毒女配的、嚣张至极的笑。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大哥，准备干活。这把火，我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