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红色的电子巨眼并没有降下雷霆,也没有发射激光。它只是那样悬在半空,像是一颗充血的眼球,冷漠地注视着这条混乱的街道。
周围的尖叫声、警笛声、汽车撞击声,在某一秒突然变得很远。
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被某种更厚重的东西盖住了。就像是你把头埋进水里,听到的世界都变得沉闷、失真。
“啪、啪、啪。”
一阵极其突兀的掌声,从漫天扬起的尘土后方传来。
节奏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每一下都像是拍在人的耳膜上。
“精彩。”
那个声音很轻,很润,像是那种深夜情感电台的主持人,透着一股子精心修饰过的优雅,“虽然是计划外的加戏,但情感爆发力不错。尤其是那句‘以后没人敢欺负你’,很煽情,符合三流救赎剧的高潮标准。”
尘埃落定。
那辆撞得稀烂的渣土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没有一丝褶皱。脚上的牛津皮鞋锃亮,连那条渣土车扬起的灰尘都不敢落在上面。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手指。
他就那么突兀地站在废墟和血泊之间,干净得像是个刚从cbd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精英高管。
【这货谁啊?装逼犯?】
【这种出场方式,不是最终boSS就是送经验的小怪。看这发胶的用量,大概率是前者。】
叶晓梦把还在发抖的刘姨往身后挡了挡,右眼中的银光疯狂跳动,试图解析对方的数据。
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乱码。
【目标:???】
【属性:不可读】
【警告:对方存在层级高于‘管理员’的逻辑权限。】
“高于管理员?”叶晓梦心里咯噔一下。
“别白费力气了,叶小姐。”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白光,遮住了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代码是第二性的。‘故事’才是第一性。”
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周围的空间像是老旧的胶卷一样,出现了一瞬间的跳帧。
原本还在远处围观、拍照的路人,突然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动作僵硬地转身、散开,脸上那种狂热的看热闹表情瞬间变成了麻木,仿佛刚才的车祸根本没发生过。
“自我介绍一下。”男人停在距离他们十米的地方,微微欠身,礼仪完美得无可挑剔,“我是新世界财团,A-001大区,首席叙事官。你们可以叫我,齐先生。”
“叙事官?”叶炎听得一头雾水,但这并不妨碍他想揍人的冲动,“管你什么官,敢动我妹的人,老子烧了你!”
二哥是个行动派,话音未落,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在这个世界被压抑许久的火种之力,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白金色的等离子火焰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条咆哮的火龙,周围的柏油路面瞬间软化,空气被高温扭曲得不成样子。
“去死!”
火龙呼啸而出,带着足以熔穿坦克的恐怖高温,直扑那个叫齐先生的男人面门。
齐先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看着那条火龙,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顽劣孩童的无奈。
“设定冲突。”
他嘴唇微动,吐出四个字:“此处禁止魔幻现实主义。”
啪。
他打了个响指。
没有能量对撞的爆炸,没有防御护盾的闪光。
那条气势汹汹、足以毁掉半条街的火龙,在接触到他身前一米处的瞬间,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凭空消失了。
连一丝烟都没剩下。
叶炎保持着挥拳的姿势,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那一脸懵逼的表情活像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学生。
“怎么……可能?”
“在这个剧本里,火是用来做饭和取暖的。”齐先生慢悠悠地解释道,语气温和得像是在给文盲科普,“人体自燃或者是手搓火球,属于严重违背物理常识的穿帮镜头。为了保证故事的逻辑性,我把它剪了。”
【剪了?】
【神他妈剪了!你当这是在拍电影吗?后期特效说删就删?】
叶晓梦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这比之前那个什么执行官更恐怖。执行官靠的是硬实力,这货靠的是……修改设定?
“动手!”
叶一辰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响。大哥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个,在叶炎攻击失效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战术调整。
他手中的伪装公文包瞬间变形,咔咔几声脆响,组装成了一把大口径的高斯步枪。枪口幽蓝的电弧闪烁,那是纯粹的动能武器,不涉及任何“魔幻”元素,完全符合物理定律。
砰!
一枚钨合金弹头以五倍音速出膛,直指齐先生的眉心。
这一次,齐先生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微微侧头,看着那枚在空气中撕裂出真空通道的子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动作片?暴力美学?”
他叹了口气,伸出那只修长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太粗俗了。这个场景的主题是‘久别重逢’,应该浪漫一点。”
言出法随。
那枚高速旋转的钨合金弹头,在距离他眉心还有三寸的地方,突然崩解。
它没有变成碎片,而是变成了一片片娇艳欲滴的红色花瓣。
原本致命的动能冲击,化作了一阵带着香气的微风。
无数玫瑰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铺满了齐先生脚下的地面,甚至有几片落在了他的肩头,衬得他那身西装更加优雅得体。
叶一辰手里的高斯步枪,也在一阵扭曲的光影中,变成了一束包装精美、还带着露水的红玫瑰。
大哥那张常年冰山脸,此刻看着手里那捧玫瑰,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甚至有点滑稽。
“这……”苏瑶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却不敢轻易刺出去了。
谁知道她的匕首会不会变成一根香蕉?
“这就是‘叙事’的力量。”齐先生拍了拍肩头的花瓣,语气依旧平淡,“在这里,我说它是花,它就是花。我说你们是蝼蚁,你们就翻不起大浪。”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叶晓梦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写坏了的角色。
“叶小姐,或者说,曾经的‘管理员’。”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玫瑰花瓣上,碾出红色的汁液,“你以为拿到了核心权限,就能在这个世界为所欲为?就能改写结局?”
“难道不能?”叶晓梦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后退。
“当然不能。”齐先生笑了,“权限只是工具,而‘剧本’才是命运。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已经被‘终焉剧本’覆盖。在这里,绝望是主旋律,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他指了指叶晓梦身后的刘姨。
“比如这位女士。按照剧本,她应该在四分三十二秒前,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她的死,将成为压垮你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你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彻底崩溃。”
“这是为了塑造悲剧美感而精心设计的‘剧情杀’。”
“你救了她,这属于严重的‘ooc’(角色崩坏)行为。”齐先生扶了扶眼镜,语气转冷,“我很不喜欢不听话的演员。”
“去你大爷的演员!”
叶晓梦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那些所谓的恐惧、理智统统抛在脑后。这货一口一个“剧本”,一口一个“美感”,把活生生的人命当成他笔下的素材,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比直接动手杀人还要恶心一万倍。
“刘姨是人!活生生的人!她给我做过饭,缝过衣服,她会哭会笑会疼!”
叶晓梦指着齐先生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算个什么东西?躲在幕后写几个破字,就想决定别人的生死?你问过我们同意了吗?”
“同意?”齐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蚂蚁被踩死前,需要经过鞋底的同意吗?”
他不想再废话了。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改戏,那我就给你们安排一个新结局。”
他抬起右手,对着众人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场景重置。”
“修正逻辑:主角光环失效。”
“附加状态:无力化。”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扫过全场。
叶晓梦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一沉。不是重力增加,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疲惫感。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那是她上辈子猝死前,连续加班了三天三夜,心脏狂跳,四肢酸软,连抬一下眼皮都觉得费劲的感觉。
那是凡人的极限。
叶炎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那种不可一世的火种力量像是被抽干了。叶一辰手里的玫瑰花掉在地上,他撑着膝盖,脸色惨白如纸。苏瑶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连握匕首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被打回了原形。
在这个“现实主义”的剧本里,他们不再是超能者,只是一群疲惫、虚弱、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
“这就对了。”
齐先生满意地看着倒了一地的众人,像是欣赏一幅终于修改满意的画作。
“没有超能力,没有系统,没有外挂。这才是你们该有的样子。”
他走到叶晓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在这个平庸、无趣、充满了生活琐碎和绝望的世界里,慢慢腐烂吧。”
“这才是最符合现实逻辑的结局。”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碎叶晓梦最后的希望。
叶晓梦趴在地上,柏油路面的粗糙颗粒硌得她手心生疼。她看着那双锃亮的皮鞋,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无力化?】
【平凡?】
【这就是你的大招?】
她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神经质,有些凄凉,却又带着一股子从小在泥坑里打滚练出来的狠劲。
“喂……那个写剧本的。”
叶晓梦费力地抬起头,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你是不是……忘了查我的背景?”
“老娘上辈子……就是在这个烂泥塘里……爬出来的。”
“这种程度的‘无力感’……我吃了整整二十年。”
“你以为……这就能压死我?”
她抓着地面,指甲崩断,渗出血丝,却一点一点,硬生生地撑起了上半身。
齐先生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诧异”的情绪。
“剧本里……没写这一段吧?”
叶晓梦喘着粗气,那只右眼虽然失去了银光,却黑得发亮,像是要把这灰色的天幕烧个窟窿。
“现在,我要改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