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摊的铁板发出“滋啦”一声，面糊被摊开，冒出一股子油烟味。
这味道本该是香的。那是早高峰里匆忙又踏实的人间烟火气，是叶晓梦上辈子无数个起早贪黑的日子里，唯一能慰藉空瘪肚皮的温暖。
可现在，这味道里混着一股酸腐。
摊主大叔佝偻着背，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蓝色围裙上满是油渍。他手里的竹蜻蜓机械地转动着，却没把面糊摊圆，边缘缺了一大块，甚至有几滴面浆流到了炉子外面，被炭火烧得焦黑。
“大叔，俩蛋，多放葱花，稍微辣一点。”
叶晓梦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不锈钢托盘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过路人。
要是以前，这会儿大叔早就乐呵呵地应声“好嘞”，然后一边单手磕蛋，一边跟她唠两句“丫头又加班啦”之类的闲话。他磕蛋的手法是一绝，大拇指一挑，蛋壳分离，蛋液稳稳当当落在饼心，连个渣都不带掉的。
但今天，空气死一样沉。
大叔没抬头。
他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却懒得给反应。那只粗糙的大手抓起两个鸡蛋，却没磕开，而是死死攥在手里。力气大得指节发白，甚至能听到蛋壳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大叔？”叶晓梦心里咯噔一下。
站在她身后的叶炎——此刻穿着一身稍显紧绷的保安制服——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拍大叔的肩膀：“喂，老板，做生意呢，发什么呆？”
“别动。”
叶晓梦低声喝止，声音顺着牙缝挤出来。
她的右眼正在发烫。那是一种被恶意数据灼烧的刺痛感。
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一个发呆的中年男人。但在她那只拥有管理员权限的眼睛里，眼前的景象堪比恐怖片现场。
大叔的头顶，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人物属性面板。原本应该是绿色的健康状态栏，此刻正被无数像霉菌一样的灰色代码疯狂侵蚀。
那些代码不是静止的，它们像活蛆一样蠕动，正在强行修改底层逻辑。
【人物：路人Npc-492】
【核心词条（原）：乐观、勤劳、女儿奴、为了给闺女攒嫁妆而奋斗】
【状态：重写中……】
叶晓梦眼睁睁看着那行代表着生活动力的“为了给闺女攒嫁妆”，被一道粗暴的黑色删除线划掉。
紧接着，灰色的字节开始输入新的指令。
【输入新词条：徒劳】
【输入新词条：绝望】
【输入新词条：活着就是累赘】
“啪。”
大叔手里的鸡蛋终于碎了。
黏糊糊的蛋液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变成了焦黄的硬块。他没去擦，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滩狼藉，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不出一点光亮。
“没用的……”
大叔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都一样……起早贪黑有什么用……钱攒不够……病治不好……活着就是遭罪……”
他拿起铲子，不是去铲那个已经糊底的煎饼，而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把手腕往烧红的铁板边缘靠。
那种动作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就像一个人太累了，只想找个枕头躺下，哪怕那个枕头是一块几百度的铁板。
“操！”
叶炎哪怕再迟钝也看出了不对劲，他想冲上去把人拽开。
“在那别动！”叶晓梦一把扯住二哥的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那廉价保安服给撕了。
她不能让二哥动手。这个世界的逻辑病毒极其敏感，一旦检测到高能反应，会瞬间加速侵蚀，到时候大叔就不是烫伤手腕，而是直接脑死亡。
叶晓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
她往前走了一步，没用任何超能力，只是伸出手，在那只即将触碰到铁板的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这一掐，带着点私人恩怨，疼得钻心。
“哎哟！”
大叔浑身一激灵，那种像被鬼附身一样的麻木感瞬间破了个口子。他下意识缩回手，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保洁服的姑娘。
“丫头……你……你干啥？”
“我的饼糊了！”叶晓梦指着铁板，凶巴巴地吼道，“五块钱呢！你是不是想黑我钱？”
“啊？糊……糊了？”大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一团焦黑，原本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是属于小市民对亏本的本能心疼，“哎呀！这……这怎么搞的……我给你重新摊一个，不收钱，不收钱。”
他手忙脚乱地去清理铁板，动作虽然还是有些笨拙，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气散了不少。
叶晓梦盯着他头顶的面板。
灰色代码的侵蚀进度条，从98%退回到了85%。
【只要还有牵挂，只要还在乎这五块钱，人就还没死透。】
叶晓梦松了口气，后背却已经湿了一片。
她接过那个重新摊好的、加了双蛋的热乎煎饼，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托着一条命。
“走。”
她没敢多留，拽着还没回过神的叶炎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刚转过拐角，叶晓梦就把那个煎饼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没放辣，却吃得她眼眶发酸。
“这就是财团的手段？”叶炎靠在满是涂鸦的墙上，脸色难看，“把人变成行尸走肉？刚才那大叔……他想自残？”
“比那更糟。”
叶晓梦嚼着煎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眼神却冷得吓人，“他们在改写设定。”
“什么设定？”
“‘希望’。”
叶晓梦咽下嘴里的食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于普通人来说，日子再苦，只要觉得明天可能会好一点，就能熬下去。大叔的动力是他闺女，刚才那些代码，把这个动力删了。”
“当一个人觉得无论怎么努力，结局都是注定的悲剧时，由于逻辑自洽的需要，他的潜意识就会寻找最快的解脱方式。”
“自杀？”叶炎的瞳孔缩了缩。
“或者发疯。”叶晓梦冷笑，“这比直接杀人恶心一万倍。杀人还要偿命，这种玩法，最后只能算作‘心理素质差’导致的意外。”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叶一辰的声音。
“晓梦，你们的位置暴露了。”
大哥的声音依旧平稳，背景里却传来了键盘疯狂敲击的杂音，“刚才大叔的数据波动虽然被你压下去了，但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扔了颗石子，盛世中心的监控算法已经锁定了那个街区。”
“这么快？”叶晓梦皱眉。
“逻辑病毒的敏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高。”叶一辰顿了顿，“另外，我刚刚黑进了城市警务系统。就在刚才那一分钟里，整个华京市接到了四百三十起自杀报警。跳楼、割腕、撞车……曲线是垂直上升的。”
四百三十起。
一分钟。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砖砸在叶晓梦的天灵盖上。
她想起大叔刚才那双浑浊的眼睛。如果不是她恰好在那，如果不是她用了那种近乎泼妇的方式打断了逻辑链，现在那个摊位前恐怕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而这，仅仅是开始。
“盛世中心那边情况怎么样？”叶晓梦把剩下的煎饼几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太妙。”
这次说话的是苏瑶，她已经潜入了盛世中心大楼内部，“我现在的身份是总裁秘书，正在顶层会议室外面。里面的气氛……很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
“他们在开会，但没人说话。”苏瑶的声音压得很低，“所有董事局成员都坐在那，对着空气微笑。那种笑……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每个人的嘴角弧度都完全一致。”
“而且，那个倒计时钟……”
苏瑶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它不是挂在楼顶，它是‘长’在楼里的。无数黑色的血管从钟表后面延伸出来，插在每一个员工的后脑勺上。这栋楼，是个活的孵化器。”
叶晓梦抬头，透过小巷上方狭窄的天空，看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巨塔。
在她眼中，那根本不是什么摩天大楼。
那是一颗巨大的、正在跳动的黑色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把那种名为“绝望”的毒素泵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孵化器是吧……”
叶晓梦把头上的保洁员帽子重新戴好，帽檐压低，遮住了那只正在疯狂运转数据的右眼。
“既然是违章建筑，那就更得拆了。”
她看向叶炎，二哥正把拳头捏得咔咔响，显然刚才大叔那一幕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二哥，别冲动。”叶晓梦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现在是‘保洁小队’。记住，在这个剧本里，我们要当那个扫地的扫地僧。”
“什么意思？”叶炎愣了一下。
“意思是，”叶晓梦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是属于恶毒女配特有的、搞事情专用的笑容，“咱们不硬闯，咱们去给他们搞卫生。”
“把那些脏东西，一点一点，全部扫进垃圾桶。”
“走吧，实习生叶晓梦，要去打卡上班了。”
她迈开步子，走出了阴暗的小巷。
外面的街道依旧灰暗，行人们依旧麻木。但这一次，叶晓梦走得很快。
她的工牌在胸前晃荡，上面印着【保洁部：叶晓梦】。
而在那张看似普通的工牌背面，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金色小字正在缓缓浮现：
【当前任务：清理世界垃圾】
【目标：盛世中心】
【工具：物理学圣剑（拖把） & 管理员权限】
【进度：0%】
“等着瞧吧。”
叶晓梦对着那座巨塔比了个中指。
“老娘要把你们这群写悲剧的烂编剧，一个个揪出来，按在马桶里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