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还是温的。
沈前锋接过那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炒花生,指尖能感觉到油纸里透出的热度。卖花生的小孩大约八九岁,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没等沈前锋问话,转身就钻进过道的人流里,像条滑溜的小鱼。
A包厢里光线昏暗。银幕上,郝思嘉正站在塔拉庄园烧焦的土地上,攥着一把泥土发誓永远不会再挨饿。台词声通过老式扩音器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沈前锋关上门,背靠着包厢内侧的木板壁。他的手伸进花生袋底部,黏在油纸内层的东西薄而韧,边缘切割得很整齐。他用指甲抠了几下,那片东西被完整地揭下来。
又是一张纸条。
和上次同样的纸张质地,同样的钢笔墨水,连字迹倾斜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只有内容变了:
“你迟到了。现在去后台放映室,给你看真正的大结局。”
纸条右下角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墨水点,像是笔尖悬停时无意中滴落的。
沈前锋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抬起手腕看表。三点十二分。电影开场不过十二分钟。松井不仅知道他来了,还精确地知道他在哪个包厢。这不是猜测,是确定。卖花生的小孩能准确找到A包厢,说明有人提前给了他具体的指示——甚至可能提前付了钱,让他记住包厢号和要找的人的特征。
沈前锋把纸条折好,塞进西装内袋。花生袋放在座椅上。
他拉开包厢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二楼其他包厢的门都紧闭着,从里面透出电影对白的微弱声响。楼梯口那边,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按照纸条说的去放映室?
这明显是个陷阱。但陷阱里可能有真正需要看的东西。松井用了“真正的大结局”这个词,像是在嘲弄,又像是在给出某种承诺——或者说,威胁。
沈前锋没有立刻动。他站在包厢门口,目光扫过走廊两侧。
距离A包厢最近的是b包厢,隔了大约五米。刚才用望远镜观察时,b包厢里那一男一女已经落座。现在那扇门依然关着,但门缝底下的光有些微变化——里面的人可能移动了位置,或者……
门开了。
只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做了个手势:食指竖起,左右摆动两次,然后指向楼梯方向。
是潘丽娟的手势。意思是:不要去,离开。
她果然也在附近。沈前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表示收到信号。那只手迅速缩了回去,门缝重新合拢。
但问题没解决。纸条是直接送到他手里的,如果不去,松井会怎么反应?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他已经领教过多次——每一次试探背后都藏着更深的目的,每一次看似随意的举动都是精密计算的产物。
放映室。真正的结局。
沈前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他没有下楼,而是沿着二楼走廊向深处走去。电影院的后台通道在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标着“员工专用”的木门。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墙壁刷着暗绿色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通道里没有灯,只有从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的光线。那光线在不停闪烁,是放映机投射光束的节奏。
空气中弥漫着胶片燃烧特有的酸味,还有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息。通道两侧堆着废弃的座椅、破损的幕布卷,还有几架锈迹斑斑的移动梯子。
沈前锋放轻脚步,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离腰间的枪套只有十厘米。系统没有发布新任务,但【战术预判Lv.1】的技能在持续运转,大脑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个细节——
左边第三把椅子上有新鲜的压痕,布料凹陷的程度表明有人不久前坐过,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地面上有鞋印,不是皮鞋,是软底布鞋,纹路很浅,像是专门为了不留下明显痕迹而穿的。
空气里有极淡的烟草味,不是常见的香烟,是烟斗丝燃烧后的那种醇厚气息。这味道很新鲜,可能就在几分钟前,有人在这里抽过烟。
通道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放映机的运转声规律而平稳。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的呼吸声,频率略快,像是有些紧张。
沈前锋停在距离门口三米的地方。
“有人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通道里足够清晰。
放映机的运转声没有停。但那个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有个男人的声音回应:“进来吧。电影正放到精彩的地方。”
不是松井的声音。更年轻,带着上海本地口音。
沈前锋推开门。
放映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正中央是两台并排的35毫米放映机,右侧那台正在工作,胶片通过片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光束从放映镜头射出,穿过墙壁上的小窗,投向楼下的银幕。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站在放映机旁。他大约三十岁,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副圆眼镜。见沈前锋进来,他没有转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块小银幕。
“那位先生让我准备的。”他说,“说您来了就放这段。”
墙上那块小银幕通常用来检查胶片质量或者播放预告片,此刻上面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空白。
沈前锋没有靠近。他站在门口,左手扶着门框,这个位置可以同时观察放映员和身后的通道。
“什么先生?”他问。
“没留名字。”放映员终于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个金属胶片盒,“就说是您的朋友,付了三倍的钱,让我在三点二十分准时放这个。”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三点十八分。
“他长什么样?”沈前锋问。
“中等个子,戴礼帽,围巾遮了半边脸。”放映员说得很流利,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说话有点外地口音,听不出来是哪里的。左手虎口贴着纱布,像是受伤了。”
左手虎口。沈前锋想起279章的血渍报告。还有放映员在278章说的——送胶片来的人,左手虎口有刚结痂的刀伤。
对上了。
“他还说了什么?”沈前锋问。
“说您看完这段,就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了。”放映员把胶片盒打开,取出一卷16毫米胶片,开始往备用的那台放映机上装片。他的动作很熟练,但手指在轻微发抖。
沈前锋看在眼里,没说话。
放映员装好胶片,打开那台备用放映机的电源。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镜头亮起白光。他调整了一下焦距,墙上小银幕上出现模糊的影像,然后逐渐清晰。
黑白画面。画面质量很差,颗粒很粗,像是用早期便携式摄像机偷拍的。但能辨认出场景——
是夜晚的街道。路灯昏暗,街道两侧的建筑有典型的欧式拱窗和铁艺阳台。沈前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虹口区靠近日军情报处的一条小街,爆炸发生的那晚。
画面是固定的机位,镜头对准情报处大楼的侧面。时间应该是爆炸发生前几分钟,大楼里还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画面里。
那人从大楼侧面的一条小巷走出,快步穿过街道,消失在对面建筑的阴影里。画面只拍到了背影,但从身形和走路姿势看,很像沈前锋自己。
这是爆炸前他撤离时的场景。
沈前锋的呼吸微微收紧。
画面没有停。大约十五秒后,又一个身影从同一个巷口出现。这个人动作更快,几乎是跑着穿过街道。就在他跑到街道中央时,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的闷响——不是画面里的声音,是沈前锋记忆中的声音。
那个身影明显被爆炸声惊到,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向前跑,但左腿的动作变得不太自然,像是扭到了,或者……
画面在这里切换。
第二个场景。还是夜晚,但地点变了。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堆满了垃圾和破木板。那个身影靠着墙,弯腰检查自己的左腿。画面拉近了一些,能勉强看到他用手按着小腿外侧,然后直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第三段画面。天已经蒙蒙亮。那个身影走进一栋石库门建筑的后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街道——这一次,画面拍到了他的侧脸。
虽然像素很低,虽然光线不足,但那张脸的轮廓……
沈前锋的手握紧了。
放映员在这时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个回头看的侧脸上。放映机继续运转,胶片空转发出沙沙的声音。
“就这些。”放映员说,声音有些干涩,“那位先生说,您看到这里就够了。”
沈前锋盯着墙上的画面。定格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模糊而扭曲,但某些特征无法掩盖——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个回头时眼神的角度。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在现实中,是在照片上。在潘丽娟提供的那些关于松井健一的档案照片里。虽然那些照片大多穿着军装,虽然角度和光线都不同,但骨相是骗不了人的。
“胶片盒呢?”沈前锋问,“装这段胶片的盒子。”
放映员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废纸篓:“扔那儿了。那位先生说要处理掉。”
沈前锋走过去,从纸篓里捡起那个金属胶片盒。盒盖内侧果然有几处褐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尖下闻——除了铁锈和机油味,还有极淡的血腥气。
和仁济医院化验报告里的血渍对上了。o型,Rh阳性,含有高浓度磺胺类药物。
所有线索在这里收束。
左手虎口的伤。左腿的旧伤。血型。用药记录。还有这段偷拍的胶片。
松井在向他展示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这个日本特高课课长用近乎炫耀的方式,把自己在爆炸当晚的行踪、受伤的细节、治疗的记录,全部摊开在沈前锋面前。
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他还说了别的吗?”沈前锋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冷。
放映员咽了口唾沫,手抖得更明显了:“他……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说如果您问起,就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游戏该换场地了。’”
放映员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他的圆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
沈前锋没再看他。他把胶片盒放回纸篓,转身走出放映室。走廊里依然昏暗,空气里的灰尘在闪烁的光束中缓缓飘浮。
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二十分。
楼下放映厅里,《乱世佳人》正放到亚特兰大大火那场戏。郝思嘉驾着马车穿过燃烧的街道,火光把银幕染成一片橙红。
沈前锋沿着原路返回二楼走廊。经过b包厢时,门依然关着,但门缝下的光又恢复了稳定。潘丽娟可能还在里面监视,也可能已经离开。
他没有停留,直接走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推开电影院厚重的玻璃门。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霞飞路上车流人流依旧,电车叮当驶过,报童在街角叫卖着晚报。刚才在放映室里的那一幕,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
沈前锋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摸那张折叠的纸条。
真正的大结局。
游戏该换场地了。
他抬头看向街道对面。那里有一家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礼帽的男人正端起咖啡杯。两人的目光隔着玻璃窗和街道交汇了一瞬。
然后那个男人放下杯子,站起身,离开了窗边。
沈前锋没有追。他知道不用追。
系统界面在这时闪烁了一下。一直处于进行中的【十日追猎】任务,进度条从95%跳到了100%。但没有立刻显示完成,而是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最终阶段确认:目标位置已锁定。是否执行收网?】
下面有两个选项:【是】和【否】。
沈前锋的手指悬在虚空中。他最后看了一眼电影院大门上方那块巨大的霓虹招牌——“国泰大戏院”五个字在白天也亮着微光。
然后他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选择留在心里,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