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长白山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春天。冰雪消融,山涧潺潺,林子里的树木吐出了嫩绿的新芽。靠山屯养殖场里,二百多头梅花鹿正悠闲地吃着新鲜的嫩草,几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鹿跟在母鹿身后蹦蹦跳跳,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天早上,养殖场的饲养员老李头像往常一样去鹿舍喂食。可当他走进三号鹿舍时,却发现不对劲——几头鹿无精打采地趴在角落里,不吃不喝,眼睛发红,口鼻处有粘稠的分泌物。
“坏了!”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叫赵老蔫。
赵老蔫正在办公室整理鹿茸采收记录,听老李头一说,立刻赶到三号鹿舍。他仔细检查了那几头生病的鹿,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是……这是鹿瘟!”赵老蔫声音发颤,“快,快去叫振庄!”
杨振庄正在合作社开生产调度会,听到消息,立刻中断会议,和王建国一起赶到养殖场。
“老蔫叔,确定是鹿瘟吗?”杨振庄看着那几头奄奄一息的鹿,心都揪紧了。
“八九不离十。”赵老蔫眉头紧锁,“你看这些症状:高烧,精神萎靡,眼鼻分泌物增多……跟我年轻时遇到的那次鹿瘟一模一样。”
“那次死了多少?”王建国问。
“三百多头鹿,死了二百多。”赵老蔫说,“那还是个小养殖场。咱们这儿二百多头,要是传染开了……”
杨振庄倒吸一口凉气。二百多头梅花鹿,是合作社的重要资产,价值十几万。要是全死了,合作社损失惨重,社员们的信心也会受到打击。
“立刻隔离!”杨振庄当机立断,“把所有生病的鹿都转移到隔离区,健康鹿的鹿舍全面消毒。老蔫叔,您经验丰富,先按您知道的办法治。建国,你去县畜牧局请兽医,越快越好!”
“我这就去!”王建国转身就跑。
赵老蔫带着饲养员们开始行动。生病的七头鹿被转移到养殖场最偏僻的一个空鹿舍,与其他鹿舍保持至少五十米的距离。饲养员们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手套,开始对所有的鹿舍、饲料槽、饮水槽进行消毒。
杨振庄也没闲着,他给省农科院的吴教授打电话求助。
“吴教授,我们养殖场的鹿可能得了鹿瘟,已经隔离了七头。县里的兽医正在路上,但我们担心治不好。您能不能帮忙联系省里的兽医专家?”
“鹿瘟?”吴教授在电话那头也很着急,“振庄,你别慌。我马上联系省畜牧兽医研究所,请最好的专家过去。你们先按常规办法处理,一定要控制住传染!”
“谢谢吴教授!”
挂了电话,杨振庄又给县里李书记汇报情况。
“李书记,我们养殖场可能爆发了鹿瘟,已经隔离了病鹿,正在消毒。请县里支持,调拨一批消毒药品和防疫物资。”
“振庄同志,你别急,我立刻安排。”李书记很重视,“需要什么尽管说,县里全力支持!这可是关系到你们合作社生死存亡的大事!”
中午时分,县畜牧局的刘兽医赶到了。他四十多岁,戴副眼镜,看起来很专业。检查了病鹿后,他的结论和赵老蔫一样——疑似鹿瘟。
“但还需要采样送省里检测才能确诊。”刘兽医说,“不过不管是不是,都得按最高级别防疫处理。杨主任,你们做得对,隔离很及时。”
“刘兽医,现在该怎么治?”杨振庄问。
“首先要给所有鹿注射抗生素,预防继发感染。”刘兽医说,“病鹿要单独用药,剂量要大。另外,要改善饲养环境,加强营养,提高鹿的抵抗力。”
“我们按您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养殖场进入了高度紧张的防疫状态。所有鹿都注射了抗生素,鹿舍每天消毒两次,饲养员进出要换衣服、洗手、消毒。病鹿那边,赵老蔫和刘兽医轮流值守,日夜观察。
可病情还是恶化了。第二天,又有三头鹿出现症状,被隔离。第三天,五头。到第四天,被隔离的鹿达到了二十头。
更糟糕的是,最先发病的那七头鹿,死了三头。
消息传开,合作社的社员们慌了。很多人跑到养殖场打听情况,脸上写满了担忧。
“杨主任,鹿不会全死光吧?咱们的股份……”
“我家就指望着年底分红呢,这可咋整?”
“听说这病传染人,是不是真的?”
杨振庄站在养殖场门口,大声说:“乡亲们,大家别慌!鹿瘟不传染人,只传染鹿。我们已经请了省里的专家,正在全力救治。请大家相信我们,相信合作社!”
话是这么说,可杨振庄自己心里也没底。他看着鹿舍里那些无精打采的鹿,看着饲养员们疲惫的面容,看着赵老蔫一夜之间多出来的白发,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这天晚上,杨振庄回到家,累得坐在炕上不想动。王晓娟给他端来洗脚水,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爹,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睡觉,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了。”
“我没事。”杨振庄勉强笑笑,“娟子,你知道吗,那二百多头鹿,是咱们合作社的根基。要是保不住,合作社就完了,乡亲们的希望就没了。”
“我知道……”王晓娟抹着眼泪,“可你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啊。”
正说着,若兰急匆匆跑进来:“爹,省里的专家来了!”
“这么快?”杨振庄一下子站起来,“走!”
省畜牧兽医研究所派来了三位专家,带队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姓陈,是国内知名的鹿病专家。同行的还有吴教授。
“振庄,情况怎么样?”吴教授问。
“很不乐观。”杨振庄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已经死了三头,隔离了二十头。我们用了抗生素,但效果不明显。”
陈教授听完,说:“带我去看看病鹿。”
在隔离鹿舍,陈教授仔细检查了病鹿,又查看了死亡鹿的尸体,还采集了血液和分泌物样本。
“确实是鹿瘟,而且是急性爆发。”陈教授面色凝重,“你们用的抗生素,只能预防继发感染,对病毒本身无效。必须用特效药。”
“什么特效药?”杨振庄问。
“抗病毒血清。”陈教授说,“但这种药很贵,而且需要从外地调运。按你们现在的病鹿数量,最少需要五万块钱的药品。”
五万!杨振庄心里一沉。合作社现在账上虽然有钱,但大部分已经安排了用途——建养老院、修路、办学校。一下子拿出五万,资金链会断。
“陈教授,钱不是问题。”杨振庄咬咬牙,“只要能救回这些鹿,花多少钱都值得!请您立刻联系药品,越快越好!”
“好!”陈教授很欣赏杨振庄的魄力,“我这就打电话,让所里空运药品过来。最晚后天能到。”
“谢谢陈教授!”
药品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一个难题——如何防止疫情扩散。陈教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给所有健康的鹿紧急接种疫苗。
“可是教授,接种疫苗需要时间产生抗体,来得及吗?”刘兽医问。
“来得及。”陈教授说,“鹿瘟的潜伏期是七到十天。我们抓紧时间,在潜伏期内完成接种,就能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那还等什么?马上开始!”杨振庄说。
接下来的两天,养殖场像打仗一样。陈教授带领专家组制定方案,刘兽医和赵老蔫负责实施。合作社所有的青壮年都来帮忙,抓鹿、保定、注射、记录……从早忙到晚。
杨振庄更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了。王晓娟心疼丈夫,每天炖了人参汤送来,可杨振庄忙得连喝汤的时间都没有。
第三天下午,抗病毒血清空运到了。陈教授亲自配药,给病鹿注射。这些病鹿已经到了生死边缘,注射血清是最后的希望。
杨振庄守在隔离鹿舍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晚上八点,陈教授走出隔离鹿舍,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杨主任,有好消息。大部分病鹿的体温开始下降,精神状态好转。血清起作用了!”
“真的?”杨振庄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真的。”陈教授说,“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要连续用药三天,观察一周。只要不出现新的病例,这场疫情就算控制住了。”
“谢谢陈教授!谢谢各位专家!”杨振庄深深鞠躬。
接下来的日子,疫情果然得到了控制。没有再出现新的病例,病鹿也逐渐康复。到第十天,最后一批病鹿解除隔离,回到了正常鹿舍。
这场突如其来的鹿瘟,最终造成五头鹿死亡,十七头鹿生病但治愈,其余鹿全部健康。损失虽然不小,但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结算下来,治疗费用总共花了六万八千元——药品五万,专家费用八千,其他费用一万。
社员大会上,杨振庄公布了账目。
“这次疫情,咱们损失了五头鹿,价值一万五千元。治疗费用六万八千元,加起来八万三千元。合作社要承担这笔损失。”
台下鸦雀无声。八万三千元,对很多社员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但是!”杨振庄提高声音,“咱们保住了二百多头鹿,保住了养殖场,保住了合作社的根基!这八万三千元,花得值!”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有人会想,这笔钱要是分红多好。但我要说,眼光要放长远。养殖场是咱们的聚宝盆,有了它,咱们年年有收入。要是没了它,咱们就得回到从前,过穷日子!”
“杨主任说得对!”赵老蔫第一个站起来,“这次要不是振庄果断,请来省里专家,花大钱买药,咱们的鹿就全完了!我支持合作社承担这笔费用!”
“我也支持!”王建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支持!”
“支持!”
大多数社员都表示支持。但也有少数人嘀咕,尤其是三嫂刘翠花的娘家兄弟,在下面小声说:“八万多啊,要是分到每家,能有六七百呢……”
这话被杨振庄听到了。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平静地说:“这位兄弟,你觉得分红重要,还是长远发展重要?要是这次咱们不舍得花钱治,鹿全死了,你还能分到钱吗?别说六七百,六七十都没有!”
那个年轻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杨振庄语气缓和下来,“这样吧,这次的治疗费用,合作社承担六万,剩下的两万三,从我个人的分红里扣。大家今年的分红,一分不少!”
“那怎么行?”赵老蔫急了,“振庄,你是董事长,但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是啊杨主任,这不公平!”
“咱们一起承担!”
社员们纷纷反对。
杨振庄摆摆手:“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次疫情,我有责任——是我没提前做好防疫工作。这两万三,就当是我交的学费。以后,咱们一定要加强防疫,不能再出这样的事!”
散会后,杨振庄回到家,累得直接倒在炕上。王晓娟给他脱鞋盖被,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爹,两万三啊……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娟子,钱没了可以再挣,信誉没了就完了。”杨振庄闭着眼睛说,“我是董事长,得有担当。这次我承担了责任,社员们才会更信任我,合作社才能更团结。”
“可咱们家也不富裕啊……”
“谁说的?”杨振庄笑了,“咱们家现在有房有车,有吃有穿,孩子们有学上,老人有福享,这还不叫富裕?娟子,人要知足。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行,多了是负担。”
王晓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深了,杨振庄却睡不着。他起身来到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心里感慨万千。
这次疫情,对他是个教训,也是个考验。教训是,做农业有风险,必须科学管理,防患于未然。考验是,关键时刻,能不能担当,敢不敢负责。
他通过了考验。
从这天起,杨振庄把防疫工作放在了第一位。他请陈教授帮忙制定了详细的防疫规程,从饲料、饮水、环境、免疫等各个环节严格把关。又派赵老蔫去省里学习最新的养殖技术,派若兰去学习财务管理。
养殖场很快恢复了元气。到了六月底,鹿茸采收季节,收获的鹿茸又大又好,卖出了好价钱。合作社的账上,又有了盈余。
更让杨振庄高兴的是,社员们的心更齐了。大家看到,杨振庄是真的为大家着想,是真的有担当。跟着这样的人干,放心。
这天,杨振庄正在办公室看报表,三嫂刘翠花来了,手里拿着一篮子鸡蛋。
“老四,这是我家鸡下的蛋,给你补补身子。”三嫂有些不好意思,“上次我娘家兄弟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骂过他了。”
“三嫂,过去的事儿不提了。”杨振庄说,“鸡蛋你拿回去,给孩子们吃。我身体好着呢。”
“不行,你得收下!”三嫂把篮子放下,“老四,三嫂现在明白了,你是真为咱们好。以后三嫂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看着三嫂真诚的眼神,杨振庄知道,她是真的变了。
也许,这就是他重生的意义——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别人的命运。
他要继续努力,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夜深了,杨振庄站在窗前,看着养殖场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饲养员们还在忙碌。
他要守护这份产业,守护这份希望。
谁要是敢破坏,他就跟谁拼命。
这就是他,杨振庄,一个重生者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