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弧越过了银月城的城墙,在城内议事厅前的广场上降下。
付生落地后没有片刻停顿,大步走向议事厅正门,同时对跟在身后的齐格飞快速布置任务。
“帮我传讯给所有在银月城内的各族代表,不论职级,不论种族,一炷香之内到议事厅集合。就说,关系到在场每一个人能不能看到下一个月圆的问题。”
齐格飞没有应声,但他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广场侧方的阴影中。
付生踏入议事厅大门,视线扫过厅内那些正在整理战报的参谋和传令官,沉声开口。
“把桌上所有地图都清空,重新铺一张整块大陆的完整地形图。然后派人去把仓库里所有关于上古不死族的文献和记载全部调出来,不管是用什么文字写的,不管是谁留下的,全部搬到这间屋子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服从的分量。
议事厅内所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他,然后迅速开始执行命令。
银月城的夜风中,一种新的、比之前更加沉重而紧绷的节奏,正在这座要塞的每一个角落缓慢铺开。
而在远方那片暗红色的地平线之下,数个庞大的气息正在不同的方位上,同时向这座城的方向,缓慢地逼近。
银月城议事厅内的长桌被彻底清空了。
原先堆放在桌面上的战报、传讯符文、地形草图全部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几乎铺满整张桌面的、由三十多张羊皮纸拼接而成的巨型大陆全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森林、沙漠、城池、关隘、旧战场遗址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四角压着沉重的铅质镇纸,防止夜间穿堂风将纸张卷起。
晶灯被全部调亮,暖黄色的光芒均匀地洒在地图表面,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照得纤毫毕现。厅内的空气被加热得有些闷,但没有人去开窗,也没有人说话。
脚步声偶尔响起,是参谋人员在角落的书架前翻阅被临时调来的旧文献,纸页翻动的声音极轻,像某种谨慎的、不打扰的翻页。
付生站在长桌的最北端,背对着入口。
他面前铺着地图,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的视线越过桌面,依次扫过站在长桌两侧的三个人。
瑟琳站在左侧靠近地图西南角的位置,灰白色的便服外面披了一件银月城守军临时配发的保暖斗篷,枯雪般的银白长发束在脑后,浅金色的眼眸平静而专注。
她的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仍然是精灵族王室惯有的端庄,但肩膀线条比之前松了一些,像是暂时放下了某种一直绷着的东西。
她的左手边站着一个身材极其矮壮的身影,那是一个矮人,身高大约只到瑟琳胸口的位置,虽然是矮人,但是他的身形跟人类一模一样。
他穿戴着全套的的深灰色板甲,甲胄表面刻着矮人族特有的、层层叠叠的铭文纹路。
他戴着一顶同样布满伤痕的厚重头盔,两侧的护耳向下延伸,几乎遮住了整个侧脸,只露出一小片被炉火和硝烟熏得发暗的皮肤。
经过半年的时间,他的下巴和嘴唇周围长着一圈浓密的、颜色偏暗红色的络腮胡,胡须被整齐地修剪过,但其中夹杂着不少被烧焦后重新长出来的短硬毛茬。
他的瞳孔中映着晶灯的光,沉稳而专注。
那是矮人族代表罗根,原本应该坐在深岩要塞王座上的懦弱王子,如今站在银月城议事厅内的他,肩膀上的板甲接缝处还能看到未完全修复的裂口,手臂上缠着沾有暗色血迹的粗布绷带,整个人像一块被投入熔炉反复灼烧后重新锻打过的旧铁。
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大陆地图上。
长桌的右侧,站着兽族代表沃金。
他的体型介于人类和牛头人之间,身高约两米出头,肩宽体壮,穿着一件用兽皮和骨片缝制的萨满战甲,胸前挂着一串由不同兽类牙齿和天然晶石串联而成的饰物,在晶灯光线下泛着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荧光。
他的面孔轮廓粗犷而刚硬,颧骨高耸,鼻翼宽阔,下颌线条方正有力,肤色是一种偏暗的灰褐色。
他的头发被编成数十条细长的辫子,辫梢系着不同颜色的小型骨珠,在他移动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从进入议事厅起,他的视线便在付生、齐格飞和地图之间缓慢游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评估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由藤蔓和天然铜丝编成的手环,那是兽族萨满用于与自然灵体沟通的媒介,此刻安静地贴在他的手腕上,没有发光,也没有震动。
付生注意到罗根的时间比其他两人都要长一些。
半年前,这位年轻的王子还带着一种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怯懦。但现在站在这里的罗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稳当地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起。
他的视线从地图上矮人族防区的标注移开,与付生对视了一瞬。
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怯懦,也没有了那种试图从别人脸上寻找答案的依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反复锻打后冷却下来的、沉稳的硬度。
付生在那道目光中停留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付生收回视线,将双手撑在长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在安静的厅堂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诸位,时间不多,我不打算绕圈子。今晚河床一战,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结果。人族伏兵在星辉家族的配合下吃掉了恶魔族的一支先锋,包括一名七阶的憎恶屠夫。这是我们近一个星期来,在正面战场上取得的最大战果。但这场胜利,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他停顿了一息,视线依次扫过瑟琳、罗根和沃金的面孔。
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们显然都已经收到了各自的战报,也都很清楚一支先锋被歼灭意味着什么——什么也意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