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身无关的客观事实，但付生注意到她握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夜莺。”
付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血精灵女王，你和她一直关系紧张。”
付生当然知道这件事，玩家的视频他都快研究一百遍了，里面的每一个细节她都清清楚楚，但是现在还是要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紧张到见面就会拔刀的程度。”
瑟琳平静地接道。
“出了那件事，她没有拔刀，而是扇了我一巴掌，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她惯用的羞辱手段，我也这么认为——直到我被打偏头的那一瞬，我的怀里多了一件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浅金色的眼眸重新抬起，看向付生。
“是她在我失去平衡的瞬间，用血精灵特有的暗影递送手段塞进我袍内夹层的。那一巴掌是遮掩，她真正想做的，是把那样东西从我视野盲区送进来。”
付生眉心微动，她说完那段话后，厅内安静了几息。
付生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出深浅凹痕的纹理中，像是在咀嚼瑟琳所说的每一个字。
齐格飞靠在墙边，抱臂的姿势没有变动，但他眼底的紫火微微跳动了一下。
“她给你的东西是什么？”
付生沉声道。
“传导水晶。”
瑟琳的声音在议事厅中落下，她说到那枚传导水晶时，浅金色的眼眸微微低垂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付生身上，声音继续。
“那枚传导水晶里只有一段话——带上夏洛特，离开这里。没有更多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是她用血精灵王室特有的精神共鸣加密的，确实是夜莺本人。”
付生没有打断她，只是微微倾身向前，将胳膊撑在橡木长桌的边缘。齐格飞依然靠在墙边，视线落在瑟琳的侧脸上，紫色火焰在瞳孔深处平稳地燃烧，没有波动。
“夜莺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地夺走了那个女孩的呼吸。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孩死透了，瞳孔扩散，躯体僵硬。”
瑟琳说到这里，声音依然平直，但指尖在桌沿上极其轻微地扣了一下。
“但我认识夜莺的时间太长了。她不是一个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的人。所以我立刻推断出——那个被她亲手弄死的血精灵，就是夏洛特公主本人。虽然我不知道她们的计划是什么，夜莺用了什么办法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呈现出假死的完整过程，但我确定，那具被抬走的尸体，还活着。”
厅内短暂地安静了几息。
“我当时就逃离了月影城，我先绕了一段路，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精灵墓地外围。那片墓地在月影城西北角，通常只有守墓者和运送遗体的人员会接近。我找到那两个运送尸体的守卫，用极短的时间弄晕了他们，然后打开了那辆停放在墓园侧门外的灵车。那里面放着的，确实是夜莺当众处决的那几具尸体。”
她的声音到此微微放缓了一线。
“如果不是我提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如果不是我反复探查她们的气息——我也会觉得她们就是死人。完全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能量流动，甚至体表温度都降到了与周围环境相同的程度。那种伪装手法极其精妙，像是直接切断了生命体征的所有外部可测信号，只保留了最底层的、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侦测术法捕捉到的核心脉动。难怪连莉莉特丝也没有注意到异常。”
她说完那段话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把她们从灵车中带了出来，用暗影遮掩术裹住了她们的轮廓，连夜离开了月影城。沿途没有遇到阻拦。可能是夜莺提前清除了关键哨位的人员，总之，我带着她们出来了。而在我带着她们离开后，月影城就发生了剧变。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推入不可逆转的进程，直到现在才确认，我当初的决定没有做错。”
她说完后，微微侧身，抬手示意厅门方向。
“剩下的事情，我觉得让夏洛特公主本人来与您谈更合适。有些情报，现在的她，比我知道得更多。她在血精灵王室内部接触到的信息层次，以及莉莉特丝回归后她观察到的细节，都是无法由我代为转述的内容。”
她看向付生，目光平静而认真。
“如果您同意，我这就派人把她带过来。她目前就安置在银月城内的一间保护性住所里，状态已经恢复了一些。”
付生靠在椅背中，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点头。
“让她来吧。”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但齐格飞注意到，在他点头的瞬间，付生指尖那缕极淡的灰白色光芒又闪烁了一次，像是一盏被风拂过的烛火。
夏洛特走进议事厅时，门外的守卫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了厚重的木门。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旅行斗篷，边缘磨出了几处磨损的线头，像是穿着它跑了很远的路。她的步伐比之前进入银月城时稳了一些，但肩膀的线条仍然绷得很紧。
她走进厅内后，站定在距离长桌三步远的地方。
她抬起手，缓缓摘下斗篷帽兜，她的面容已经不再是艾莉希亚那样带着稚气和惊慌的模样了。眉眼之间多了一道沉静而审慎的轮廓，像是一层早已存在、只是之前被刻意遮蔽的底色，此刻终于浮到了表面。
那是一种王室血脉打磨过的、带着某种惯性般自持的仪态，和之前那个在逃亡路上步履匆忙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确实不再是艾莉希亚了。
她是夏洛特。
真正的血精灵公主。
付生坐在长桌对面，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探寻的姿态。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她开口。
夏洛特在原地站了两三息，然后向前走了一步，垂下目光，双腿微微交叠，行了一个血精灵王室传统的见面礼——双手交叠置于胸前，低头至视线触及自己的指尖，幅度不大，却足够郑重。
“见过亲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