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稳了很多,像是从那场漫长的逃亡和伪装中沉淀下来后,终于重新拾回了属于自己的语气。
她直起身后,看向付生,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卡尔萨斯大师……他回来了吗?据我所知,当时月影城出事时,他并不在城内。还有那些勇士们……他们——”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选择了最简单的那个。
“——他们还活着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浅的、几乎被她自己压下去的波动。
那是属于艾莉希亚的那部分记忆,在她还披着那个名字逃亡的日子里,是卡尔萨斯一路护送她穿越边境的险隘地带,也是那些“勇士们”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用一种她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一次次挡在她前面。
付生看着她,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浮起一个幅度很浅的笑容。他没有犹豫,语气平静而肯定。
“卡尔萨斯大师现在应该没事。虽然我目前无法确定他具体在哪里,但可以确认他还在精灵族境内,气息稳定,没有明显的生命危险。至于他在做什么——我暂时也还不知道,但‘还活着’这个判断,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他说完稍微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开玩笑,卡尔萨斯大师可不只是普通的Npc。他可是我的领地Npc,我能看到他的位置。他现在就在精灵族境内,状态显示为正常。
夏洛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绷紧的肩线稍稍松弛了一线,但她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等付生继续说下去。
付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随即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更加随和了一些。
“至于那些勇士们——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关于他们的一些特性……我相信公主您比我更清楚。”
他说到最后那句话时,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轻快,没有刻意解释更多,因为他知道夏洛特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夏洛特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视线短暂地从付生脸上移开,片刻后她重新抬眼,面色平静了很多,整个人像是从一个紧绷的状态中稍微松开了一个极细的结。
她微微点头,声音轻而清晰。
“那就好。卡尔萨斯大师他……”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在那道句子的尾端轻轻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开了话题。
“我这次来,除了确认这件事之外,还有一些关于莉莉特丝和她在血精灵王庭内部做过的事,需要告知您。那些内容可能会影响你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付生微微抬手,示意她可以坐下详谈。
夏洛特在长桌另一侧的空位落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深红色的长发在她侧首时滑落一缕,在晶灯光线下泛出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她不再是艾莉希亚了。但现在坐在这里的她,似乎也没有完全放下那个名字留下的所有痕迹。
——————
两个时辰后,银月城最高处的城墙上,夜风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付生站在城垛边缘,双手撑在粗糙的花岗岩面上,视线投向极远处的精灵族边境方向——那片曾经连绵如海的金色林海,此刻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淡的轮廓,像被水反复浸泡后褪色的旧画布。
他的脸色是沉的,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阴云停在了眉骨和颧骨之间的区域,没有消散的迹象。
齐格飞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靠着一块未打磨的塔基石柱,双臂抱胸,紫色火焰在瞳孔深处烧得比往常更旺一些,像是一锅被不断搅动的熔岩。
他的表情比付生更直接——嘴角微微下压,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嘴里正咬着一块磨牙的硬铁。
“真是好大的狗胆。”
齐格飞的声音从齿间压出来,不重,却带着一种几乎要折断什么东西般的克制。
他极少用这种语气说话,但此刻他的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碾过了一遍才被放出来。
“莉莉特丝……那个原本精灵族光鲜亮丽的女王,私底下居然早就勾结了恶魔族。用整个种族,做了一场丧尽天良的血祭。而目的,就是为了复活封印在精灵族圣树底下的色欲恶魔!!”
付生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远方那片模糊的森林轮廓上,但指尖在城垛边缘轻轻扣了一下。
几息后他才开口,声音比齐格飞轻一些,但同样沉重。
“夏洛特刚才说的那些细节,我反复想过。莉莉特丝不是被胁迫的。她是主动找到恶魔那一侧,谈好了条件,然后回来利用自己在血精灵王庭的旧部和影响力,一步步将整个精灵族拖进了那场血祭的框架里。她甚至连色欲恶魔的封印结构都提前研究过,在动手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每一步。”
“夏洛特的母亲——”
齐格飞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中的怒意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莉莉特丝的计划,但她没有揭发。她以为只要自己保持沉默、配合莉莉特丝的行为,就能用自己换取夏洛特的平安。
“她用整个血精灵族群的生命,换了她女儿一个人的命。”
付生轻轻吸了一口气,夜风将他披风边缘的暗灰色布料吹动了一下。
他看着远方那道模糊的地平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片已经不存在的光景说的。
“母爱确实伟大。但也很残忍。”
他没有继续展开那句话。
齐格飞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塔基石柱上直起身,走到付生旁边,与他并排站在城垛边缘,望着同一片方向。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在城墙的石面上交叠又分开。
远方精灵族森林的方向,那片暗沉的轮廓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远的底层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一颗被埋在废墟中的余烬,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闪烁了一瞬,又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