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境界跌落”这四个字的重量。
一名传奇如果跌落至八阶甚至更低,对于如今高端战力几乎损失殆尽的人族而言,无异于雪崩。
付生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站在那里,视线死死盯着石台上那道枯瘦的身影,脑海中飞快地转着各种预案、备份、后手,却发现自己手里能用出的牌已经少得可怜。
齐格飞是唯一尚在巅峰的传奇,但他必须坐镇前线,防止恶魔族趁机压上。
风帝失联,月下落不明,冯老躺在这里昏迷不醒。
整个阵营的顶端战力,几乎只剩一根独木桥。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怀中那枚冰凉的、微微蠕动的碎片。
血红色的半透明棱片,中间氤氲着一缕翠绿色的、被污染的气息,像活物般轻轻搏动,仿佛在试探他的体温和心跳。
付生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看向齐格飞,声音低而急。
“把冯老抬到我房间。立刻。”
齐格飞皱眉,但看到付生眼底那股冷冽的决断时,他没有多问,弯腰将冯老重新抱起,大步朝付生所指的侧厅走去。
付生转身跟上的同时,对厅内所有将领和参谋丢下了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有人留在原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靠近侧厅。消息封锁,冯老醒来的事情,对外只字不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侧厅,厚重的石扉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探询的目光和低语。
房间内只有三盏昏黄的晶灯,映出齐格飞将冯老放在床上的影子。冯老的面容依然苍白如纸,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处,银灰色的微光还在缓慢跳动,像一颗濒临熄灭的星辰。
付生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冯老手腕处的脉搏——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被污染的门之碎片,摊开掌心。
翠绿色的气息在昏暗的灯光下更加明显,带着一种不祥的、却充满诱惑力的光晕。
齐格飞看到那枚碎片时,眉头猛地拧紧。
“你确定?这东西的危险性——”
“不确定。”
付生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做决定,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
“但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冯老撑不了太久,传奇能量的缺口必须补上,而这是目前我手上唯一能接触到‘门’层面力量的东西。它被污染了,风险极高,但如果我能承受住并初步炼化它,至少能调用这枚血脉碎片的一部分能量来对冲冯老体内残留的乱流。”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碎片上,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补了一句。
“赌一把吧。”
齐格飞沉默了两息,没有再劝阻。
他只是后退两步,靠在墙边,双臂抱胸,紫色火焰在眼底微微跳动,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是一种表态——如果碎片失控,他会第一时间出手压制。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晶灯微弱的“滋滋”声和冯老细若游丝的呼吸。
付生闭上眼,缓缓将碎片贴近自己的胸口。
翠绿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像一只从沉睡中醒来的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他。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带着无数破碎呓语和扭曲画面的能量猛地涌入他的意识,冰冷粘腻,如同被无数根手指从内部抚摸他的灵魂。他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咬着牙撑住了。
他没有退路了。
翠绿色的光芒吞没了付生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深海的石头,不断下沉,周围是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和低语。
那种感觉比死亡更古老,比虚无更具体。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意识边缘掠过——坍塌的星辰、蔓延的灰色藤蔓、被撕裂的天空、以及一扇又一扇浮现在虚空中的巨大门户轮廓,每一扇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有的炽热如熔炉,有的冰冷如深渊,有的寂静如死寂的古墓。
但最清晰的,是那一扇染着碧绿色病态光泽的门,正缓缓向他敞开。
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付生想控制自己的意识,想凝聚精神屏障,但那股从碎片中涌出的力量像一层油膜一样滑过了他所有的防御,渗入他的思维,缠绕在他的灵魂轮廓上。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贴在他的耳膜上低语。温和、耐心,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关怀,像一位年迈的长者在劝慰迷途的晚辈。
“你终于……愿意碰它了。”
付生没有回答,他的意识在这片虚无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保持着沉默。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仔细地“品尝”他的意志、他的记忆碎片、他的渴望和恐惧,像一条蛇缓缓绕着他的意识游走。
“你在害怕。”
那个声音继续,语气中带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这很正常。每一个第一次接触到神明的存在,都会害怕。因为它太大了,太古老了,太接近……根源。但你不需要怕我。我和那些自诩高贵、实则怯懦的家伙不一样,我从来不会拒绝愿意接纳力量的人。”
付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冷静。
“你是什么?”
“我是瘟疫。”
那声音回答得坦然而亲切,仿佛在介绍自己的名字。
“不是你们口中的那种疾病,是更古老的东西。是生机中必然滋生的腐朽,是繁荣过后沉淀的墓土,是每一次循环结束时留下的灰烬与种子。你可以叫我……神明,如果你喜欢那个词。当然,我更喜欢被称为‘门的主人’。”
说到“门的主人”四个字时,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自豪和玩味。
“你手里那枚碎片,其实是我留下的一枚种子。你们似乎叫他血脉之碎片吧,多么天真的名字。血脉,继承,还包括腐烂、衰竭、凋零、还有……被遗忘的回归。”
话语之间,付生感觉到一股庞大的、缓慢的、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在渗透他意识的每一道裂隙。
那不是狂暴的冲击,而是一种如同春雨渗入泥土的、无声无息的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