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子安眉峰微蹙,开口问道:“文殊,你为何下界?”
“人皇,降龙罗汉此世转生历劫,贫僧奉命护持,助其圆满登仙。”
“李修缘成不了仙。”
“人皇此言何意?”
苏子安侧目扫了李修缘一眼,语气冷淡:“我不允他成仙,他也担不起这份资格。”
“这……”
文殊菩萨一时语塞。
他隐约猜到,李修缘怕是早已触怒苏子安。
若果真如此,纵使佛门诸位大能联手庇护,也保不住他,就算侥幸得道飞升,终将死无葬身之地。
李修缘合十低诵:“阿弥陀佛。人皇,贫僧为何不配成仙?”
“你连禽兽都不如,还妄想位列仙班?”
“贫僧过往确有差池,但这些年一直斩妖除魔,难道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苏子安抬手一指妖艳女与白秋练,沉声道:
“除妖?好一个除妖!李逍遥,秋水楼中诸女皆是妖类,你打算尽数诛杀?”
李修缘目光转向二人。
文殊菩萨降临之后,她们身上妖气再难遮掩。
他当即察觉:两人是鱼妖,周身尚萦绕未散的血气。
有血气者,必曾杀人,在他眼中,这便是祸乱人间的铁证,该杀。
“阿弥陀佛。血气昭然,显是屠戮过人命,贫僧自当铲除此辈,以安黎庶。”
白秋练怒极反笑:“秃驴,满口胡言!我们是杀过人,可那些全是恶徒!他们觊觎我等妖丹,欲取我等性命,我们反击,反倒有错了?”
李修缘面色肃然:“妖类本不该滞留人间。尔等现身尘世,无非为吸食活人阳气修行。贫僧所遇同类妖物,莫不如是。”
“你!”
白秋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和尚这话纯属胡搅蛮缠!
妖类现世就该灭绝?
人间善恶分明,妖族就个个都是吸阳害命的邪祟?
妖艳女一把按住白秋练肩膀,轻声道:“秋练,莫争了。那和尚,是个不开窍的愣头青。”
“姑姑,他实在可恨!人皇说得对,他真不配为人。”
“罢了。”
妖艳女轻轻摇头,止住她往下说。
眼下局势危急,她们自身都难保全。
秋水楼内,坐着人皇;门外站着文殊菩萨;旁边还立着转世重修的降龙罗汉,她一人敌不过其中任何一个,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住楼中姐妹周全。
蛛女忍不住追问:“苏子安,你打算如何处置?”
“稍后便知。”
苏子安心底已有决断:废掉李修缘修为。
他不在乎李修缘是善是恶,过往种种,无可宽宥。
此人或许曾为护人而斩妖,可天下妖类,岂能一概而论?
燕赤霞都懂,妖亦分善恶;
有血气、煞气者,未必就是作恶之妖。
李修缘呢?
单凭气息便断人生死,苏子安断定:他这些年所杀之妖,必有无辜者。
文殊菩萨无奈开口:“道济,她们并非恶妖。”
李修缘一怔:“菩萨,她们身带血气,怎会不是恶妖?”
“阿弥陀佛。贫僧已观其心念,所杀之人,尽是山匪、邪修之流,从未伤及无辜百姓。”
“这……”
“道济,你是分神境修士,只需神识一探,便可查其记忆。你为何不先验其本心,再定其罪?”
“我……”
李修缘浑身一僵。
菩萨说得没错。
他本可轻易窥探二妖过往,却从未想过验证真假。
只凭血气,便挥剑相向,他错了吗?
脑海中闪过数十年来斩杀的妖影:一个个被他认定“有煞气”“带血光”,便毫不犹豫斩于剑下……
其中,是否真有守善避世、从未害人的良善之妖?
错了。
真的错了。
李修缘脸色灰败,如坠冰窟。
他想起那些死于自己误判之下的妖类,李修缘心头沉甸甸的,怎么也宽恕不了自己铸下的错。
“空间挪移。”
就在此时,苏子安察觉小镇边缘又掠过一道妖气,他当即催动空间法则,将那道气息强行拽了过来。
秋水楼内,草木之灵猝不及防,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本是循着小镇骤然腾起的凶戾威压悄然靠近探查,哪料刚踏进范围,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摄来。
苏子安打量着她,眉峰微蹙:“嗯?你是什么精怪?我竟窥不出你的本源?”
“我不是精怪,我是草木之灵。”
“草木之灵?”
苏子安眸光一凝,面露诧异。
他知晓吞噬世界确有“草木之心”这等至宝,可草木之灵与之心究竟有何不同?寻常草木化形,不也归入妖属?
草木之灵平静解释:“我乃天地间草木精华凝炼所成,非吞吐浊气、修邪炼煞而生,并非妖类。”
蛛女轻笑一声,挽住苏子安手臂:“苏子安,她不是妖,是天地孕育的灵物。”
“原来如此。”
苏子安略一颔首,目光从她身上淡淡扫过,再未多留半分在意,草木之灵不过元婴境修为,不过是个初具灵智的小生灵罢了。
既无害人之举,亦无祸世之迹,他自然懒得费神。
李修缘急步上前,合十问道:“女施主,您怎会现身此地?黑角蟒蛇妖已至小镇了么?”
草木之灵轻轻摇头:“和尚。”
“黑甲蟒蛇妖并未亲至。”
“但他已与人类勾结,就是那些身披重甲的官兵。鱼妖诸位,务必当心:此人与黑角蟒蛇妖联手,目标正是你们的鱼馥绫。”
白秋练面色一紧,脱口而出:“姑姑,鱼馥绫绝不能落入他手!”
“姑姑明白。”
那妖艳女子点头应下,眼神陡然清明。
她终于想通了,黑角蟒蛇妖之所以放她们离去,并非仁慈,而是另有所图:鱼馥绫无法强夺,唯有人心自愿献出,方能保其不散;若强行撕扯,整条绫缎顷刻湮灭,谁也别想得手。
柳梦白心头一震,豁然彻悟:黑角蟒蛇妖定是与刺史沆瀣一气!难怪刺史执意擒拿白秋练等人,他真正要的,是鱼馥绫。
而刺史久病缠身,怕是笃信此物可续命疗疾……
自己竟成了人家手中刀!
刺史一面驱使他围捕鱼妖,一面又遣云鹤暗中投下噬魂散,步步为营,算计极深。
他喉头一哽,声音发涩:“秋练,这些事我全不知情……你信我一次。”
“柳梦白,你我情分已尽。立刻离开秋水楼。”
“我……”
“滚!看见你就作呕!”
白秋练厉声喝斥,字字如刃。
她看走了眼。
柳梦白根本不是托付终身之人,为了他,她险些把整个秋水楼姐妹推入死地。
从此刻起,再无瓜葛,形同陌路。
柳梦白脸色霎时惨白。
那几句话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羞惭得几乎站不住脚。
全是刺史设局骗他!
那人连性命都快不保,竟不惜与妖为伍,而自己偏信其忠义之言,愚忠至此,差一点就把白秋练活活害死。
她不肯原谅,一字一句斩断过往,再无转圜余地。
他彻底失去了她。
“柳梦白,立刻给我滚出秋水楼!”
白秋练怒目圆睁,声嘶力竭。
柳梦白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刺史?
他要去亲手结果那个骗他入局、与妖同谋的刺史。
“啧,真够狗血的。”
苏子安摇头失笑,只觉荒唐。
他不清楚白秋练和柳梦白之间纠葛几何,但人妖相恋,终究难逃悲剧收场。
蛛女依偎着他臂弯,柔声道:“苏子安,白秋练是鱼妖,柳梦白是凡人,如今分开了也好,往后不会因立场对立自相残杀,更不会痛不欲生。”
“不错,人妖殊途。”
“那我们呢?”
苏子安指尖轻抚她腰线起伏的身形,唇角微扬:“我们?我是洪荒仙界人皇,亦是天庭之主。你觉得,有哪个仙官敢管我的女人是不是妖?”
“呵~”
蛛女抿唇一笑,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