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的意识像是从一片浓稠的深水中慢慢浮上来,昏沉沉的却又裹着一股热意。
那热度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将他整个人都烘得懒洋洋的,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耳畔有什么细微的声响在持续不断地传来,细细辨别了片刻,他才分辨出那是水流轻轻晃动的动静。
可除了那水流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游走,隔着一层皮肤在穴位处轻轻捻动。
眼睫颤动了两下,江晚宁缓缓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了一瞬,随后渐渐清晰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撩起的衣袖,素色的布料被折了几折挽在小臂上,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顺着手腕往上看去,是云谏那张清隽的脸,他正垂着眼,神情专注,指尖拈着一根细长的金针,正在江晚宁身上的穴位处轻轻落针。
“醒了?”见青年终于睁开了眼,云谏手上动作未停,将最后一根金针扎入穴位,随即才直起身来,“毒虽已解,可你体内受了不少寒气,须以药浴配上金针将寒气逼出。这水里的药材都是驱寒温补的,你且耐着性子多泡一会儿。”
难怪他觉得体内像是有火在烧,原来是被这一池滚烫的药浴给蒸出来的。
江晚宁点了点头,嗓子还有些发干,便没有急着开口。
后背靠着浴桶的壁沿,温热的水波漫过肩头,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见青年沉默着没有说话,云谏倒也没有在意,只是在他身侧坐了下来,抬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残留的水渍,提起了另一件事,“你与谢霁川的临契消失了。”
这话来得突然,江晚宁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云谏。
后者的表情有些复杂,眉头微微拢着,像是在思索什么棘手的事情。
他虽不喜青年身上带着别的天乾留下的信香气息,可眼下江晚宁的身体状况明显透着一股不寻常。
即便是黄级的坤泽,结下临契之后至少也能维持三日,可江晚宁这个地级坤泽,仅仅过了一日,与谢霁川之间的临契便消失了,且香络中属于那个天乾的信香也已经被冲淡得几近于无。
“这种症状很罕见,也很危险。”云谏的眉宇间带着少见的严肃,说话的语气也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意味着你的身体可以在短时间内连续安抚不同的乾元,且不会因为前一道临契的残留而产生排异。”
江晚宁以前并没有过其他的乾元,对于临契的种种变化也是一知半解。
如今听到云谏这么说,他不由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香络,原本属于谢霁川的那缕温热龙涎香确实已经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这件事还请云大夫替我保密。”江晚宁意识到了这其中的麻烦,抬头认真地看向云谏,目光里带着少有的郑重。
云谏叹了口气,嘴角向上扯了一下,笑意却没到达眼底,“我既告知你,自然不会再去跟他人讲。”
“我相信云大夫不会说出去,只是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江晚宁说着抬起手,一把抓上了云谏的衣袖,指节在湿漉漉的布料上留下好几个深色的水渍。
短时间内可以接受不同乾元的临契,且他还是个地级坤泽,这事要是闹出去,江晚宁怕是一辈子都只能困在这帝都城了。
云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衣袖,并没有抽开,只是拉过那只湿漉漉的手,用干净的帕子替他把手指一根根擦干,随后轻声问道:“要我给你个临契吗?”
江晚宁心神稍定,应了一声:“好。”说着便偏过头去,将后颈那片皮肤乖乖地露在了男人眼下。
看着青年主动凑到自己眼前的洁白的后颈,云谏的眸色微暗,抬指轻抚了一下上面那道已经淡去的印子。指尖在那处肌肤上流连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如果结契的话……”
这话让江晚宁下意识想偏头去看身后的男人的表情,可云谏的唇齿已经落了下来,偏冷的龙涎香再次将他密密匝匝地包裹住。
这一次云谏咬完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江晚宁的后颈上落下了几个轻吻。
唇瓣贴着那片泛红的皮肤,气息温热,声音低低地拂过耳畔:“要是你想结契,可不可以找我?”
江晚宁原本还因为他亲吻自己的香络而微微打着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浴桶的边沿,现在却被这句话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不是……自己魅力这么大的吗?谢霁川想与他结契也就罢了,怎么连云谏也……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涌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是在开玩笑吗?”
却听云谏否认:“并非玩笑,我此前并无寻求伴侣的念头,可伴侣若是你的话,我很欢喜。”
江晚宁坐在浴桶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现在光溜溜地泡着药浴,身上还扎着好几根金针,水汽氤氲之间说这些真的合适吗?
江晚宁只觉得那股热意又从耳根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上了一层薄红,好在药浴的水色深重,将他大半张脸都掩在水汽后面。
云谏见他又不说话了,便轻轻将这话题揭过,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你不必自扰,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罢了。你且记着便好,不必急着答复。”
他起身拿起一旁干净的面巾,替江晚宁擦去额上冒出的细汗,“金针药浴需一炷香,你先在这泡着,我去看看殿下那怎么样了。”
房间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传来关门声,江晚宁紧绷的肩膀这才骤然松懈下来,整个人往浴桶里沉了沉,热水漫过锁骨,将他大半张脸都埋进了水汽里。
往浴桶里看了一眼,水面颜色棕黑,雾气氤氲,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十分庆幸方才云谏亲他后颈时,自己的反应没有被对方看到。
对于男人刚才的话和举止,江晚宁并非毫无感觉。
只是他这么多年来自由惯了,浪迹四方、想去哪便去哪,从来不必为谁停留,难不成真要找个伴侣拴在一起一辈子?
不过——
比起谢霁川,云谏确实是个更好的人选。
毕竟他是个游医,本就是四处行医问药的性子,适合跟自己四处溜达。
江晚宁往后靠了靠,闭着眼泡在热水里,任由那些杂乱的念头在脑子里浮浮沉沉,最终也没有理出个头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