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翻开笔记本:“定在下周三上午,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目前有意向的有三家企业——一家是本地的兴阳地产,两家是省城的。省城那两家,有一家是周明关联的基金旗下的公司。”
陈青心里一动:“周明?”
“对。不是直接持股,但穿透之后,实际控制人跟周明是同一个。”
接到意向之后,审核股权穿透,这是陈青来之后才定下的规矩。
他不相信资本闻到新阳的味道不来,所以任何一次对外的经济活动都必须要细心。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上次被拒后,表面上是退了,实际上换了个马甲,又来了。
就因为他在常委会上那没有明说的暗示,连这种不确定的事都要参与进来,可见周明根本没死心。
“萧红,盯紧那两家省城的企业,特别是他们的官网消息和传闻,任何小事都不要放过。招拍挂之前,不要出乱子。”
萧红点点头:“好。”
周三上午,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大厅里坐满了人。
陈青没有坐在主席台上,而是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萧红。
景坤坐在主席台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自然资源局、住建局、财政局的人分坐两侧,表情各异。
竞拍开始前,主持人宣读了规则:起拍价八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万,价高者得。
三家企业代表坐在前排,表情都很放松,像是来走个过场。
第一轮,省城A企业举牌:八千一百万。
第二轮,兴阳地产举牌:八千二百万。
第三轮,省城b企业举牌:八千三百万。
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省城A企业和省城b企业开始交替举牌,每次加价都是一百万,不多不少。本地企业举了一次之后,就不再举了。两家的报价像是商量好的一样,你追我赶,但谁也不肯多出一分。
陈青皱起了眉头。
萧红凑过来,压低声音:“书记,这两家在演双簧。”
陈青没说话。他盯着那两家企业的代表,一个穿深色西装,一个穿灰色夹克,两人始终没有对视,但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不是竞拍,这是表演。
价格抬到八千八百万的时候,陈青站了起来。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暂停一下。”
主持人愣了一下,看向主席台上的景坤。景坤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陈青走到台前,拿起话筒,看着那两家省城企业的代表。
“你们两家,什么关系?”
穿深色西装的代表站起来:“陈书记,我们是独立企业,没有关系。”
陈青看向穿灰色夹克的。他也站起来:“我们也是独立企业。”
陈青笑了:“独立企业?那为什么你们的报价节奏一模一样?每次加价都是一百万,不多不少,像是在演双簧?”
大厅里有人低声议论。两家代表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萧红,”陈青头也不回,“把这两家企业的资料调出来。”
萧红快步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他。陈青翻开,念道:“省城A企业,股东里有明达投资。省城b企业,股东里有明达投资的子公司。明达投资的法人代表,叫周明。”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家企业的代表。
“你们告诉我,这不是关联关系?”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穿深色西装的代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穿灰色夹克的低下头,不说话。
陈青把文件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围标,是违法行为。我不管你们背后是谁,在新阳,就得守新阳的规矩。这两家企业,取消竞标资格。现在,立刻,出去。”
两家企业的代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需要我叫保安吗?”陈青看着他们。
穿深色西装的代表先动了,收起桌上的牌子,快步走出大厅。穿灰色夹克的跟在后面,头都没回。
大厅里只剩下本地的兴阳地产。代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他站起来,看着陈青。
“陈书记,现在就剩我们一家了。这标,还怎么投?”
陈青看着他:“你愿意按底价拿地吗?”
代表想了想,说:“八千万,我们愿意。但我们有一个条件——政府的配套政策和资金要一步到位。”
陈青还没开口,景坤就已经开口说话了:“这个条件,不用你提。会与相关要求一起写进合同。”
陈青嘴角微微一翘,走会了原来的位置坐下。
景坤主动开口,这很意外。
而台上,景坤转向主持人:“继续。”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省城A企业、省城b企业因围标被取消资格。本地企业——兴阳地产,愿意按底价八千万竞得新华村地块。还有没有其他企业参与竞拍?”
大厅里安静了十秒。
“没有。成交。”
槌子落下,声音清脆。
景坤主动起身走到兴阳地产代表面前,伸出手:“恭喜。”
代表握住他的手:“陈书记,我们不是来投机取巧的。新华村这块地,我们想好好做。”
景坤点点头:“好。我信你。但有一条——合同里会写明,回迁房先建,建好了再建商品房。质量标准,跟商品房一样。谁要是偷工减料,我不管他是谁,该停工的停工,该罚的罚。”
代表笑了:“景市长,您放心。我们做的是长线生意,不会砸自己的牌子。”
竞拍结束后,景坤走到陈青身边,低声说:“陈书记,您今天这一手,够狠。”
陈青看着他:“不是狠,是公道。”
难得景坤没有在这件事上开口阻拦陈青,还选择了支持。
景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明的事,我会让人查。他再敢来新阳搞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青看了他一眼。景坤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景市长,谢谢。”
景坤摇摇头:“不用谢。新阳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转身走了。陈青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景坤在变。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从沉默到开口,从旁观到参与,从躲事到扛事。
这个过程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兴阳地产中标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新阳。
老百姓高兴,等了二十年,终于有人拿地了。
赵常新在社区办公室里,被居民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问:“老赵,开发商靠谱吗?回迁房什么时候建?我们什么时候能搬?”
赵常新一一回答,声音沙哑,但底气很足:“靠谱。合同里写了,回迁房先建。陈书记盯着呢。”
但开发商那边,高兴的劲头还没过,就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中标后第三天,兴阳地产的一位李姓副总没有直接去找陈青,而是先去了市政府,约了景坤。景坤在办公室里见了他,李副总说了来意,景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总,这个事,你去找陈书记。我做不了主。”
李副总笑了笑:“景市长,您是市长。回迁房的事,您总该能说上话吧?”
景坤看着他:“我是市长,但规矩是陈书记定的。合同是白纸黑字签的。你想改合同,找我没用。”
李副总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那我去找陈书记。”
下午,李副总到了市委。
萧红通报后,陈青让他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在景坤那里更谨慎。
“陈书记,打扰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陈青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李总,什么事?”
李副总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陈书记,我们公司刚做了个测算。如果先建回迁房,资金要压一年多才能回笼。公司目前的资金链,有点紧。您看能不能——先建几栋商品房?等回笼了资金,再建回迁房?反正老百姓也不差这几个月。”
陈青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副总连忙补充:“陈书记,我们不是不建回迁房。只是缓一缓。几个月的事。”
陈青靠在椅背上:“合同怎么写的?”
李副总愣了一下:“合同写了回迁房先建。但——”
“没有但是。”陈青打断他,“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办。资金紧张是你们的事,不是老百姓的事。如果毁约,你应该知道后果。”
李副总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陈书记,我们不是要毁约。只是缓一缓。您通融一下,我们记您的情。”
陈青笑了:“李总,投标前你们没看公告,没考虑清楚,是不是以为既成事实了,市里就只能退让?”
“陈书记,不是这个意思。”李副总有些急了,不得不开口:“陈书记,明说了吧!其实我们也不想参与的,您在,利润就高不了。我们资金压力确实有点大。”
“那你们还敢来竞标?真的不知道竞标是法定程序,要承担法律后果的吗?不要给我说你们不知道。”
李副总吓得汗水直冒。
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打开,看了一眼。
“回迁房的施工进度表。是你们报上来的。地基两个月,主体六个月,装修四个月,绿化两个月。明年这个时候,交房。你告诉我,缓一缓,缓到什么时候?”
李副总不说话了。
陈青看着他:“李总,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规矩立了,谁都不能破。今天你缓一缓,明天别人也来缓一缓。到最后,回迁房什么时候建?谁来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