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仿佛提到国王的名字都会招来灾祸。
她左右看看,即使在这绝对私密、门窗紧闭的屋里,依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些,语速极快,仿佛这些话烫嘴:
“二十年前……宫里出过大事。国王那时,还不是现在这样……他信佛,宫里还供着菩萨。后来,来了个云游的莲生国师,神通广大,能呼风唤雨,国王信他得很。
国师说,要借佛前长明灯,为王后和太子祈福延寿……办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陆法会,就在宫里最大的佛堂……结果,法会最后一天,佛堂走了水,好大的火!王后……没能出来。太子被救出时,烟熏了脑子,人……人就痴傻了,见人就怕,只会说‘火……莲台……’。
国王当时就疯了,提着剑冲进去,亲手……据说亲手砍了那国师的脑袋!可国师的尸首转眼就不见了,只剩下一滩黑水和一朵烧焦的邪莲花……”
她喘了口气,眼中是噩梦般的颜色:“自那以后,国王就变了。他说,佛是假的,是妖魔披的皮!
是佛堂的火,烧死了王后,是佛前的灯,熏傻了太子!他砸了宫里所有佛像,赶走所有僧侣,后来……后来就越发不可收拾,成了今天这样……那国师,肯定是个妖道!
可国王他……他恨的,却是所有的佛,所有的庙,所有的出家人……”
原来如此。
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佛事为幌子的妖邪阴谋,导致至亲惨死,储君痴傻。
极致的悲痛与背叛,酿成了极致的仇恨与偏执。
国王灭佛,与其说是理智的国策,不如说是一个心碎且被深度欺骗的男人,对整个信仰体系的绝望报复与自我封闭。
他将自己和王国的创伤,与佛这个符号死死绑在了一起。
玄奘听罢,久久无言。
心中的愤怒与对暴政的谴责,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取代。
暴君亦是受害者,刽子手也曾是虔诚的信徒。这灭法国的铁幕,不仅由恐惧与利益编织,更深植于一个男人无法愈合的、流着脓血的心理创伤。
“那……太子如今何在?”一直沉默的孙悟空忽然开口。
妇人茫然摇头:“在宫里吧?有专人看着,等闲见不着。都说……都说像个木头人,怕光,怕响动,偶尔清醒,就尖叫‘国师’、‘妖’,然后又糊涂过去。国王……国王每次看他,眼神都像要杀人,又像要哭……造孽啊……”
就在这时,孙悟空耳朵猛地一动,脸色微变。“有人朝这边来了,脚步急,不止一个。”
妇人脸色惨白如纸。
“从后窗走!”孙悟空一把拉起玄奘,推开那扇唯一的、用木条钉死的破窗。木条在孙悟空手中如同面条般被无声拉开。两人刚翻出窗外,就听见前面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厉喝:
“开门!查夜!”
妇人惊恐的呜咽和门板被撞开的声音隐隐传来。
玄奘心如刀绞,却只能被孙悟空拽着,在迷宫般的棚户区小巷里发足狂奔。
身后,火把的光亮和人声迅速逼近,犬吠声也加入了追逐。
“分开走!回客栈!”孙悟空将玄奘推向一条岔路,自己则转身,故意弄出更大的响动,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瞬间吸引了大部分追兵。
玄奘不敢回头,拼尽力气朝着客栈方向摸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
恐惧、悲愤、对那妇人的愧疚、对国王悲剧的同情、对这铁幕国度深深的无力感……种种情绪撕扯着他。
当他终于连滚爬回悦来客栈后巷,从后窗翻进自己房间,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时,沙僧和猪八戒连忙将他扶起。
他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听见客栈大门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将前院映得通红。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奉净街使之命,搜查客栈!所有人等,即刻出房,于院中集合!违令者,以匿藏钦犯论处!”
玄奘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猛地看向沙僧和猪八戒,又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最后,目光落向窗外——孙悟空引开追兵,还未归来。
“砰!砰砰砰!”
砸门声不是从客栈大门传来,而是来自他们天字号房的木板门!
粗暴、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家威严。门板在撞击下簌簌发抖,灰尘从门框落下。
“开门!官差查夜!再不开门,以抗命论处!”
猪八戒吓得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想往床底钻。
沙僧抄起降妖宝杖,挡在玄奘身前,面色凝重如铁。
玄奘撑着桌子站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短暂的慌乱已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取代。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沙僧,开门。”他声音平稳,整了整身上那件沾了夜露和尘土的粗布衣,仿佛要整理的是上殿面君的朝服。
沙僧犹豫一瞬,咬牙拔开门闩。
门“哐”地被推开,撞在墙上。四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狭刀、面无表情的净街使涌了进来,火把将狭小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也映亮了他们眼中冰冷的审视与一丝亢奋。
为首的是个脸颊瘦削、眼神如鹰的中年汉子,目光如刀,刮过房内三人,在玄奘光亮的头顶和清隽的面容上停顿最久。
“你们三个,报上姓名、籍贯、来此作甚?”鹰眼净街使声音干涩。
“在下陈祎,长安人氏,游方郎中。”玄奘垂眼答道,努力让声音不带颤抖,“这两位是在下仆役,沙三,朱八。”
“游方郎中?”鹰眼冷笑,踢了踢沙僧脚边的药箱,“行医的文书呢?路引呢?”
“路途遥远,不慎遗失……”
“遗失?”鹰眼打断,逼近一步,几乎贴着玄奘的脸,那股混合着汗味、铁器和某种冷酷气息的味道直冲玄奘鼻腔,“我看你不是遗失,是根本没带!或者说……你根本不是什么郎中!”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玄奘头上的破毡帽!
光亮头颅暴露在火光下。房间内外,瞬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