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终于睁开眼,金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这灭法国,是个铁笼子。笼子上的刺,不止是明面上的净街使和刀。”
“怎么说?”
“城门口、街口、客栈外,都有暗桩。不穿官服,扮作贩夫走卒,眼睛却毒得很。
客栈掌柜,腰间鼓囊,不像是赘肉,倒像是藏了短刃。店小二送热水时,在门口多站了半息,眼神扫过咱们每个人的鞋——鞋底沾的泥,路上的尘土,都能看出路程远近,是不是本地人。”
孙悟空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更麻烦的是‘告赏’。镇口新贴了布告,检举僧道行踪属实者,赏银千两,隐匿不报或协助藏匿者,同罪连坐。这店里,恐怕除了咱们,每个人看别人,都像是能换银子的功劳,也像是能要自己命的祸根。”
猪八戒听得毛骨悚然,抱着被子往后缩了缩:“我的娘咧……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互相盯着,互相防着……这哪是人住的地方,这是阎罗殿的号子!”
“人心惶惶,互相倾轧,正是那国王想要的结果。”玄奘低叹,眉宇间忧色更浓,“以恐惧为锁链,以利益为诱饵,将百姓变成他镇压的耳目与爪牙……这非一国之道,实是绝灭人心之道。”
“道不道的俺不懂,”猪八戒哭丧着脸,“老猪就觉着,咱们四个生面孔,还带着行李,杵在这儿,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显眼!猴哥,咱真不能变化了,趁夜溜出去?”
“溜?”孙悟空嗤笑,“这镇子外围有岗哨,夜里灯火通明,巡更的梆子声不断,间隔极短。你以为那‘格杀勿论’是写着玩的?就你这身膘,翻墙的动静都能招来一队人。”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来,缠绕收紧。
“不行,”玄奘忽然站起身,眼神里多了些决断,“不能枯坐于此。悟空,我要出去一趟。”
“你疯啦?”猪八戒差点跳起来。
“去哪儿?”孙悟空抬眼。
“去找此地……或许还存有佛心之人。”玄奘低声道,“白日那老丈说,民间或有暗中信佛者。若此地铁幕之下,尚存一丝星火,我需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这国王心魔,究竟从何而起,这百姓恐惧,究竟深至何等地步。如此,方知如何应对。”
孙悟空看了他片刻,没反对,只道:“你知道风险?”
“知道。”玄奘深吸一口气,“但我更知,若因恐惧而闭目塞听,与这国中行尸走肉何异?沙僧,你与八戒留在此处,守好行李。悟空,你随我走一趟。”
夜深,梆子敲过三更。镇子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整齐的巡逻脚步声。
玄奘与孙悟空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悄然从客栈后窗翻出,落在狭窄的后巷。巷子里堆着垃圾,散发着馊臭。
孙悟空在前,金睛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避开偶尔游弋的巡更火把的光晕。玄奘紧随其后,心跳如鼓,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他们白天入镇时,孙悟空已留意到,镇西有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那里房屋拥挤,巷道复杂,是“灯下黑”的绝佳所在。更重要的是,他曾瞥见某处屋檐下,挂着一串寻常人不会留意、但在他眼中却有些微不同的风干草结——那是民间暗信徒之间,用于识别同道的、极其隐晦的标记,形似未开放的莲花苞。
七弯八拐,避开两拨巡夜,终于摸到那处棚屋。屋子低矮,墙皮剥落,窗纸破烂,里面没有灯光,寂静无声。
玄奘按照某种极古老的、几乎失传的暗号节奏,轻轻叩响了门板。
一下,停顿,三下,停顿,两下。
屋内毫无反应。
就在玄奘以为判断失误,心生退意时,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
一双充满警惕、惊恐与疲惫的眼睛,在门缝后飞快地扫视。
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愁苦的妇人。
玄奘摘下毡帽,露出光亮的头顶,双手合十,无声地念了句佛号口型。
妇人瞳孔骤缩,猛地就要关门。
孙悟空的手更快,一根手指抵在门缝,那妇人用尽力气也关不上,脸上血色尽褪。
“女菩萨莫怕,”玄奘急急低语,声音压得极低,“贫僧自东土来,非为祸事,只想问问此地……佛事。”
妇人惊恐地摇头,眼泪都要掉下来,嘴唇哆嗦着,无声地重复“走,快走”。
“我们只问几句,问完即走,绝不连累。”玄奘语气恳切,眼中悲悯在黑暗中依然清晰。
或许是那悲悯触动,或许是知道门外这两人若真有歹意,自己绝无反抗之力,妇人颤抖着,终于将门缝开大些,闪身让进。
屋内狭小昏暗,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歪腿桌子。
角落里,用破布盖着个小小物事,形似牌位。
妇人闩好门,背靠着门板,身体还在抖,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尤其是毛脸雷公嘴的孙悟空。
“女菩萨,”玄奘再次合十,声音放得更柔,“白日镇口……那位婆婆……”
妇人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落,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有肩膀剧烈耸动。
好半天,她才哽咽道:“是……是西头的张阿婆……她男人死得早,儿子不孝,就靠给人缝补过活……老了,糊涂了,总记着年轻时在庙里上香的光景……前日捡了半个馊饼,不知怎的,就念了句佛号……谁成想,就被隔壁那杀千刀的刘二狗听了去,报了官……”她泣不成声,“那刘二狗,拿了赏钱,当晚就去赌了……张阿婆……就……”
玄奘闭了闭眼,胸中痛楚难当。他走到墙角,轻轻掀开那块破布。
下面不是什么佛像,只是一个粗糙的木牌,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了个模糊的、抽象的符号,依稀是“卍”字的变体。
木牌前,放着半个干硬的窝头,权当供奉。
“这里……像您这样的,还有么?”玄奘问。
妇人惨然摇头:“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谁还敢?家家闭户,邻里成仇。白天不敢说话,晚上不敢点灯。有点念想的,也只敢在心底,对着块木头疙瘩……”她看向那木牌,眼中是深切的痛苦与茫然,“菩萨……佛祖……他们真能看见吗?看见我们这么苦,这么怕?”
“国王……为何如此恨佛?”玄奘问出最关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