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青竹与冯道所料。
刘崇也是个报仇不隔夜的,这老人家在太原称帝之后,立马打着“复仇复汉”的旗号,马上就跟郭威的大周朝廷宣战。
对于刘崇而言,郭威夺取后汉江山,废黜刘赟,建立后周,不仅是国仇,更是家恨。
如今刘崇既然已经自立为帝,自然要光复中原,夺回郭威占据的汴梁。
他要复兴自家的刘氏江山。
不过打着汉室这个旗号,冯道怎么听怎么别扭,你一个突厥的处月部,说难听点一个杂胡,你就别再去碰西汉东汉的瓷了吧?
广顺元年,春。
太原城内,北汉朝廷刚刚搭起架子,便已经处处显露出窘迫。
刘崇虽然自称皇帝,可河东地狭民贫,连年战乱使得州县残破,粮仓里堆不满粮食,国库里也摸不出多少银钱。
朝中官员拿着微薄的俸禄,军中将士却必须按时发饷,一旦军粮断绝,所谓的复汉大业便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幸好,刘崇并非全无依仗。
河东十二州尚武之风浓厚,百姓多习骑射,刘知远当年留下的精锐边军也仍有相当的战力。
再加上辽国承认了他这个“侄皇帝”,答应在军事上给予支持,至少在纸面上,北汉依旧是一支不能轻视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后周并不安稳。
郭威虽然已经坐上了皇位,毕竟时间仓促的很,还没能将天下彻底掌控住。
兖州的后汉旧将慕容彦超,乃是刘知远同母异父的弟弟,手中仍握着兵马。
他表面上臣服于后周,暗地里却在联络旧部,谋划反叛。
南方的南唐与后蜀也没有闲着。
两国都不愿意看到后周坐稳中原,暗中与辽国有所往来,各自盘算着能否借北方兵祸之机,从后周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一时间,后周周围暗流涌动。
北边有辽国与北汉,东边有山东河北诸镇,南方有南唐,西方有后蜀窥伺。
郭威虽然刚刚建立新朝,却已经有了四面受敌的架势,冯道笑称为“老郭包围圈”。
多方愿意联合讨伐郭威的消息很快就汇总到了太原,这让新登基的刘崇颇为振奋。
在他看来,这正是夺回中原的最好机会。
只要后周自顾不暇,自己便可趁乱南下,先夺晋州,再取潞州,一步步打开通往汴梁的道路。
到时候,即便辽国不能出兵,只要给我足够物资,后周也未必能挡住河东兵马。
于是,广顺元年二月,北汉新帝刘崇便作出了决定。
他拿到了契丹的第一批军粮之后,就命次子刘承钧为招讨使,率领一万北汉步骑先行南下,直扑后周西线重镇晋州。
刘承钧年轻气盛,大哥又挂了,莫名其妙混成皇长子了,自然要多在父皇面前展现能耐。
出兵之前,他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声称三日之内便要兵临晋州城下,十日之内拿下城池。
刘崇虽觉得儿子行事过于急切,不过出于兵贵神速的原则,倒也同意他如此作战。
后周立国不久,军政尚未完全理顺,此时出兵,确实有可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一万北汉兵马就这样浩浩荡荡地南下晋州(今山西临汾)。
晋州节度使王晏接到敌军逼近的消息时,正在召集属下商议守城。
晋州城本身就在山西境内,原本就是郭威经营的地盘,此时留下的晋州节度使,也是郭威的老班底。
城中守军虽不算少,但多半是老弱,精锐都让郭威带去了中原。
王晏自忖,城中兵力要与一万北汉兵马正面交锋,没有必胜把握。
更何况,北汉兵马本就擅长山地作战,若是让他们在城外扎下营寨,围住晋州,再四处劫掠粮道,后果不堪设想。
众将各抒己见,有人主张立刻加固城防,有人建议向后方求援,还有人认为应趁北汉军立足未稳,出城迎击。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一名押运军资的年轻将领报名入帐。
来人正是赵匡胤。
他奉命押送一批军械与粮草抵达晋州,原本只是要将物资交割清楚,再带队返回。
赵匡胤跟着青竹学艺多年,又得冯道喜爱,这些年冯道和青竹在帅帐和书房做兵力推演从不背着他。
此时赵匡胤的战术素养,自然非同一般,不过帅帐之中,他军阶不高,本没有发言的资格。
只是王晏见他面熟,记得好像是柴荣身边的亲信,柴荣现在乃是当朝实权太子的身份,节度使大人自然免不了跟赵匡胤客套几句,征询征询意见。
赵匡胤也是个实诚人,人家问话,他也就想什么说什么:“王节度,诸位将军,依末将看,不必急着出城迎战。”
“赵将军有何见教?”众老将一愣。
赵匡胤走到地图前,伸手指了指晋州城。
“北汉此次南下,刘承钧年轻气盛,急于表现,证明自己的实力。若我们表现得防守严密,城上旌旗林立,滚木礌石准备齐全,他反而会谨慎行事。”
“你的意思是……”王晏问道。
“要按照我师父那种鸡贼的打法,那肯定是,示敌以弱。”赵匡胤抬起头,嘴角露出师门标志性的狡黠。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咱们就得露出颓势,城头弄点破烂旗帜插着,看着就是没几个守军的样子。再传出风声,就说大批人马被陛下调去汴梁了。”
一名老将皱眉道:“这不就是诱敌吗?若是刘承钧不上当呢?”
“他若不上当,我们便按常法守城,并不损失什么。可他若上当,以为晋州兵力空虚,急着攻城,末将这次带来上好的弩机弩箭。咱们给他来个万箭齐发!”
王晏也是能征惯战的老将,觉得此计可行,若是沙场宿将定然不会上这个当,不过黄口孺子刘承钧,就不好说了。
就拿他试试呗,横竖也没什么损失。
“好!便依赵将军之计!”
当日下午,晋州城头便出现了一番奇怪的景象。
往日守城时密密麻麻的旌旗少了大半,城墙上的巡逻兵也稀稀拉拉,远远望去,仿佛城中守军并没有把北汉兵马放在眼里。
刘承钧率军抵达晋州城外,一眼看去,顿时大喜。
“我还当这晋州城有多难打,原来不过如此!”
身旁的副将却有些迟疑。
“殿下,晋州乃后周西线重镇,若是守军故意示弱,诱我军攻城……”
“笑话!”刘承钧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我领精锐战兵而来,城内原本守军不过区区数千人。如今郭威老贼刚刚立国,天下共击之,怕是吧人马都抽调差不多了。那王晏若有本钱,怎么也要给他家主子露露脸,早就出城迎战了。”
说罢,他当即下令,架起云梯,从西门强攻晋州。
一架架云梯靠上城墙,士卒们踩着梯身向上攀爬。
眼看着先锋已经爬到半腰,晋州城头却依然没有多少动静,刘承钧愈发确信自己判断无误,甚至亲自策马来到阵前,催促将士加快攻城。
就在此时,城头忽然响起一声号角。
下一刻,原本空荡荡的墙垛后面,骤然冒出大片周军弓弩手!
“放箭!”
将令一出,密集的弩矢如骤雨般倾泻而下。
这一次,周军使用的并非普通弓箭,而是赵匡胤押运过来的北七州制式单兵弩。
这些弩机制作精良,弩臂强劲,机括咬合严密,发射迅速。
周军早已按照赵匡胤的安排,分成数排轮番射击,前排发射,后排装弩,彼此之间配合得有条不紊。
北汉士兵根本没有料到城上会突然冒出如此多的弩手。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当场中箭,有人从云梯上翻滚而下,有人被后面的士兵撞得失去平衡,连人带梯摔成一片。
更可怕的是,弩箭来得又快又密,杀伤性也强。
北汉军即便举盾遮挡,也难以护住手脚与面门,一时间惨叫四起,城下顷刻间倒下一片人。
刘承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回事?!”他反应也算快,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计,急忙命令士兵后撤。
可攻城部队已经挤在城墙下,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狭窄地带顿时乱作一团,许多士兵甚至没能死在周军箭下,便被自己人撞倒踩踏。
就在北汉军撤退最为混乱之时,晋州北城门忽然大开。
赵匡胤早已率领一支轻骑兵等候多时。
“随我冲!”黑脸小将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城门。
轻骑兵紧随其后,沿着北汉军阵侧翼猛扑而去。
此时的北汉军只想着脱离城墙下的箭雨,根本来不及重整队伍,赵匡胤抓住机会,一路冲散了数支尚未撤下来的步兵队伍。
一名北汉将领试图组织人马阻挡。
此人正是北汉副兵马使安元宝。
安元宝见周军轻骑冲来,急忙挺枪迎战。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一支扰乱阵脚的偏师,没想到刚刚交手,便觉得一股沉重力道迎面而来。
赵匡胤手中一条蟠龙棍上下翻飞,棍身沉重,势大力沉。
安元宝勉强挡住第一击,手臂便震得发麻,还未等他调转马头,第二棍已经横扫而至,狠狠砸在他的兵器上。
只听一声闷响,安元宝险些握不住手中长枪。
赵匡胤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蟠龙棍顺势一压,逼得安元宝身形偏斜。
紧接着,他借着马匹冲势,棍尾向上一甩,抽中安元宝的下巴,竟将他打得两眼昏黑,栽落马下。
周军骑兵迅速围了上来,将其捆绑生擒。
赵匡胤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彻底乱套的北汉军阵,沉声喝道:“不要恋战!收拢队伍,撤回城中!”
此番出击,本就是为了扰乱敌军,并非要拿一支轻骑去与北汉大军拼命。
他虽然占了上风,却仍清楚自己手下兵力有限,若追得太远,等北汉军重新组织起来,反而可能落入对方的包围。
周军见好便收,掩杀一阵后,迅速退回晋州。
这一仗下来,北汉军折损千余人,副将又被对方打得狼狈撤退。
刘承钧既惊且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收拢残兵,暂时退离晋州。
然而,年轻人的锐气并没有因为一场败仗而彻底消失。
刘承钧觉得,自己只是中了王晏的小计。
晋州既然难以攻取,那便先攻打附近州县,扩大战果,逼迫后周守军分兵救援。
于是,北汉军转而进攻隰州。
这一次,刘承钧再三告诫部下谨慎行事。
可他没有想到,后周军早已算准了北汉的行动,提前在长寿村附近设下伏兵。
北汉前锋行至长寿村一带,道路两侧忽然杀声大作。
周军从山林与村舍之后蜂拥而出,专门冲击北汉军的先锋队伍。
北汉军仓促迎战,阵脚尚未站稳,前锋牙将程筠便在混战中被阵斩。
程筠一死,北汉军更是人心浮动。
刘承钧急忙指挥兵马反击,总算没有让全军彻底溃散,却又赔进去五百余人。
接连两次受挫,北汉军士气大跌。
等刘承钧带着残部退回河东时,原本一万人的出征队伍,已经损失了一千六百余人。
晋州没能拿下,隰州也未能攻克,反倒白白折损了不少精兵。
消息传回太原,刘崇勃然大怒。
他原以为儿子能够趁后周立足未稳,为北汉打出一片局面,自己也好顺理成章把他立为太子。
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白白损兵折将,闹得自己都下不来台。
刘崇一掌拍在案上。
“朕倒要看看,你们能守得住几座城!”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在此时劝解。
只有刘崇自己明白,这场败仗打掉的不只是北汉将士的士气,还有他原本打算迅速收复中原的信心。
既然如此,就别怪朕下狠手了。
刘崇终于彻底放下了身段,以“侄皇帝”的名义,再次派遣使者北上,请辽帝耶律阮出兵相助。
这一次,他要的不是几千名援兵。
而是一支足以压垮晋州、撕开后周防线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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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相国府。
太原方面的消息送到时,青竹正在验看太清骑士团的一批新兵器,换装下来的旧制式单兵弩全都发卖给了郭威。
听闻刘承钧两次进攻失利,赵匡胤在阵前还立了生擒敌将的功劳。
“小黑胖子可以啊。已经能斩将夺旗了嘛。”冯道捋了捋胡须。
青竹一脸得意的样子,嘴上却埋怨道:“这小子,不省心,早跟他说了,保全自己就好,不必身先士卒,唉,也不知道这个性子随谁?”
“看你这副洋洋得意的嘴脸。随谁?还不是随你这个小猢狲。”冯道实在看不下去,笑骂道。
冯道拿起另一份密报,缓缓展开道:“如今契丹那边答应援助,刘崇必然还会再来。只是契丹距中原终究太远,耶律阮在国内的统治也不稳固。契丹大军南下,粮草补给、沿途驻扎,处处都是麻烦。只要战事拖久了,契丹未必愿意继续耗下去。”
青竹点了点头。
“所以啊,晋州可不能丢啊。”冯道走到墙上悬挂的地图前,目光从幽州一路向南,最后停在晋州附近。
晋州地处后周西线要冲,既是抵御河东兵马的屏障,也是后周反攻河东的前沿。
一旦晋州失守,北汉便有了继续南进的落脚点,后周则必须调集更多兵马,才能重新稳住防线。
而一旦北汉与契丹军在这里站稳脚跟,后面的仗就不再只是刘崇与郭威之间的私怨了。
契丹人很可能顺势南下,以晋州为支点,再次打进中原。
想到前些年耶律德光打进汴梁的场景,青竹不由打了个寒噤。
冯道揉了揉太阳穴,说道:“反正小黑胖子也在那儿,青竹啊,要不你带个两万人过去支援一下。”
青竹闻言,点点头,开始默默评估北七州这边能抽调多少人。
冯道接着说道:“若只是北汉一部,晋州守军尚可应付。可若契丹大举来援,以郭威手上的兵力应付起来可不容易。也罢,老夫也去汴梁帮他一把。”
青竹犹犹豫豫问道:“那我们都撒出去了,北七州防务谁来主持?”
“你师父留守。不还有浮光,浮尘这几个老道么?”
“您老今年都七十了吧,就别折腾了,好好在幽州养老不好么?”
冯道一瞪眼,怒道:“胡说,老夫今年实岁才六十九。没听人说么?七十岁正是闯的时侯。”
青竹使劲眨巴眨巴眼睛,怎么也没想起来哪里有这么一句话,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好多位皇帝五十多就走了,也不知道冯老相国哪里来的豪气。
“后周如今四面受敌,郭威又刚刚立国,朝中各方势力尚未完全理顺。若只派人书信调度,许多话未必说得明白。况且,没有老夫坐镇,汴梁城起码有一半的实力发挥不出来。”冯道自矜道。
青竹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他笑着打趣道:“您是能把汴梁城玩转,就怕用的太顺手,郭威恐怕会把您这个老太师留在汴梁,恨不得连朝中大小事务都交给您。”
“那可不行。”冯道摇头,“这都当年见着老夫都得跪地行礼的人,凭啥差遣老夫。”
两人相视一笑,战争的阴霾稍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