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十月,刘崇亲率两万北汉精锐,自河东出兵。
后周与北汉之间的战争,才算是正式上了强度,两边终于从小打小闹,变成了规模以上战争。
契丹方面也没有再吝啬兵力,派出大将萧禹厥,统领五万契丹骑兵南下。
北汉与契丹军会师之后,合计七万人马,由阴地关方向推进,再次将晋州围得水泄不通。
七万大军连绵数里,营寨彼此相连。
契丹骑兵善于驰骋,行军速度极快。
他们抵达晋州外围后,先是分兵控制城外道路,又派出骑兵四处巡弋,切断城池与外界的联系。
北汉步兵则负责修筑营垒、布置攻城器械,准备以步骑配合,逐步压缩晋州守军的活动空间。
远远望去,晋州城仿佛被一片黑色的洪水包围。
这一次,刘崇没有再把指挥权交给不太成器的儿子。
他要亲自监督攻城,要亲眼看着晋州城破,要将前一次败仗所丢掉的颜面,一并讨回来。
“传令下去!”北汉中军大帐内,刘崇指着面前的晋州地形图,“封锁城外所有道路,日夜派兵巡查,不许一粒粮食送进城中。城内若有人想逃,便放他们出来。”
萧禹厥坐在一旁,神色淡漠,甚至可以说是倨傲和冷漠,他缓缓说道:“晋州虽是一座坚城,据线报守军却不足一万。七万大军围城,只要粮草不绝,破城只是早晚的事。”
刘崇听了,脸色稍稍缓和,略带讨好语气说道:“晋州一破,后周西线便会大乱。届时郭威无论是调兵救援,还是亲自领军,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中原四面受敌,到时候我们便可以挥师东进,夺了汴梁。”
萧禹厥没有接话,眯着眼睛,瞅了瞅刘崇,端起案上的酒盏,灌了一口。
对他而言,攻打晋州并非为了给北汉当枪使。
契丹大军南下,自有契丹的打算。
当年太宗耶律德光没能占住汴梁,让刘知远占了天大便宜。
现如今若是能够重新君临中原,当今陛下耶律阮的地位便更加稳当,更好堵住各部长老悠悠之口。
至于刘崇,在契丹人看来,不过就是个跳梁小丑而已,占着屁大的地方,就想一步登天。
而在晋州城内,守军也早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此时的晋州守将,正是衙内亲军都指挥柴荣。
柴荣奉命父命带着少量禁军驰援晋州,加上晋州城的守军,目前麾下兵马也不过一万五六千人。
面对城外七万联军,他自然谨慎了许多,刚刚入城,便立即下令加固城墙、清点存粮、修缮城中水井,并将军械按各处城防重新分配。
城墙上,每隔一段便设有弓弩手轮值。
城门内侧加设了障碍,城外能够搬走的物资则尽量搬入城中,无法带走的军械就地掩埋,也不留给敌军。
城内百姓虽有惶恐,却并未出现大规模的混乱。
柴荣巡城时,一名部将忍不住问道:“都指挥使,敌军足有七万,我军不足两万。若他们不计伤亡,轮番攻城,咱们能撑多久?”
柴荣停下脚步,望向城外连绵不绝的营火,自信的笑了笑,道:“晋州城墙坚固,我军以逸待劳,又有相国府支援来的强弓硬弩,进攻不足,守城有余。”
部将仍有忧虑:“我军军械精良,只是这弩箭消耗的也快,若是补给……”
柴荣转头看他,目光如炬:“活人还能给尿憋死,没了弩箭,我军就不能自行制作?”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刻意张扬,只是这话说出来,众军听在耳中有股说不出来的安心。
对啊,咱们有手有脚,守城武器还造不出来?
“契丹人善于骑射,不善攻城。我们晋州就是一颗钉子,把北汉和契丹钉死在太行山里。”柴荣说罢,继续向前巡视。
眺望城墙之下,柴荣内心亦是焦虑,城外的火把连成一片,敌军营寨远远铺向地平线。
每当夜色降临,契丹骑兵便会在城外驰骋,时而擂鼓,时而呐喊,试图扰乱守军的休息。
偶尔还有几支北汉兵马推着攻城器械来到城下,试探城墙上的防备,迫使周军整夜提防。
可柴荣表面上始终没有露出慌乱之色,一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临危受命之际,郭威就曾秘密嘱咐过,让他一定死守住晋州城,待郭威扫平了慕容彦超,再班师过来搭救。
毕竟后周新立,朝廷能调度的兵力有限,粮草也有限,绝不能分兵过甚,被敌人各个击破。
柴荣,是让敌军每一次攻城都付出代价,让北汉与契丹军的粮草在这片土地上不断消耗。
只要拖得足够久,局势便未必仍由刘崇说了算。
而柴荣所等待的援军,此刻也已经踏上了南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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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率两万太清骑士团抵达晋州外围时,联军已经围城多日。
青竹此时也是打惯了仗的老将了,早就派了夜不收侦察过契丹与北汉联军的部署。
眼前七万大军的连营并非铁板一块。
北汉兵马以步兵为主,负责营寨与攻城,契丹军队则以骑兵为主,控制外围道路,机动巡逻,阻断援军。
两军各有营区,粮草与军械也分开储存,虽然名义上统一听从刘崇指挥,实际上萧禹厥哪里把刘崇放在眼里。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契丹五万人马,兵强马壮,人数本就是北汉军的两倍以上。
若不是长途奔袭而来,还需要北汉这边提供粮草,契丹人根本不稀罕跟这个侄皇帝联手。
联军围城之后,先后发动数次猛攻。
北汉军推着云梯逼近城墙,契丹人则在外围往来驰骋,以弓骑压制城头的守军。
每当周军集中力量防守一处,联军便转而攻击另一处,试图让守军疲于奔命。
晋州城头,箭矢如雨。
滚木礌石接连砸下,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架起。
城墙根下尸体层层堆积,血水混着泥土,在冬日里很快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层。
柴荣始终没有将守军全部压到城墙上。
每次联军开始攻城,他都安排一部分士兵轮换休息。
一旦发现敌军集中攻击某个方向,便立即调动亲兵预备队支援。
即便敌军兵力远超己方,也没能轻易找到可乘之机。
久攻不破联军的攻城声势渐渐减弱。
刘崇却不肯罢休。
他亲自来到城外督战,命令各部轮番攻城,甚至不惜拿出重赏,许诺先登城墙者,人人有功。
可晋州守军的抵抗,远比他想象中顽强。
连续猛攻一个月,城墙虽然多处受损,却始终没有被真正打开缺口。
到了第二个月,天气越发寒冷。
山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营地,夜间温度骤降,许多帐篷根本挡不住寒气。契丹骑兵还好,可以依靠马匹与皮裘勉强支撑,北汉士兵却在长时间的围城中逐渐显露出疲态。
更麻烦的是粮草。
七万大军每日所需的粮食、草料与柴薪都是天文数字。联军起初以为晋州不出月余便可攻下,因此携带的粮草并未按照长期围城的规模准备。
如今城池迟迟不破,冬季道路又越来越难走,后方转运开始变得迟缓。
北汉本来就不富裕,根本经不起长期消耗。刘崇为了维持这支联军,已经将太原与河东各州的存粮尽可能调往前线,甚至开始压缩后方军镇的口粮。
萧禹厥虽然不像刘崇那样焦急,心中却也渐渐生出不满。
他率领契丹骑兵南下入侵,是为了中原的花花世界,可不是为了在晋州城下挨冻受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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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清骑士团后续部队都已经到位之后,临时扎营,青竹带着少量精锐卫队,爬上晋州城附近的姑射山。
姑射山便是庄子逍遥游里记载的“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
青竹通读道藏自然知道这个山的典故,笑着看山下把晋州城围得水泄不通的连营。
他的几个带兵的师兄弟问道:“大帅何故发笑?”
“这帮北蛮子,不知道姑射山的典故,城里的守军得仙人相助,其实可以餐风饮露。”
众人哄笑。
笑闹之后,一名太清骑士团的斥候低声禀报:“大帅,联军封锁了南北几条大路,沿途设有巡骑和关卡。若要将大批粮草送入晋州,恐怕不易。”
青竹摇了摇头,笑道:“刘崇也真是小家子气,封锁了路口就指望粮草运不进去?弄百八十人的队伍,建个木栅栏就指望能把路封住?没有坚固要塞,凭什么挡住我太清骑士团雷霆一击?”
他看了看身边的风字营统领许仲,问道:“老许,你冲一下?还是让林字营玩一玩?”
许仲哪里肯把功劳让走,当下带上头盔,呼哨一声,麾下一千风字营开始进行作战准备。
说打就打,这个风格也是硬朗的不行。
青竹跟契丹军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这次为了战事突然性和隐蔽性,自己调集了大运河上所有运力,在二十日之内,将风林火山四个营,抽调出来的两万人马运至洛阳,从轵关陉进入太行山区。
有大运河的运力做支撑,北七州的粮草自重,军械物资源源不绝。
这也是他敢于跟契丹硬碰硬的本钱,不为别的,自家宝贝徒弟还在晋州城里待着呢。
根据侦查的情况来看,契丹人攻城水平不咋地,北汉兵的战力也就那么回事。
风字营本就是轻骑队伍,自命令下达,一刻钟时间不到,一千轻骑齐装满员上了马,举着单兵弩就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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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字营冲阵那会,晋州城中粮食已经开始按日配给,柴荣不得不进一步节省军需,将有限的存粮优先供给守城士兵。
百姓也受到影响,商铺关门歇业,粮食也改成了配给制,每家按照人头每日发粮,勉强吃个半饱。
柴荣明白,这场仗真正难熬的阶段,或许才刚刚开始。
只要外面的联军还在,只要城中粮草不断减少,守军便始终处于劣势。
城墙可以修补,弩箭可以自制,唯独吃下去的粮食,却不会凭空再长出来。
他派人向外送出数封求援信,希望后周能够设法打通粮道。
然而,外面的道路已经被契丹汉联军严密控制,赵匡胤带着几十个重骑多次尝试,都未能顺利突破。
这会许仲带着一千轻骑,像股旋风一般的冲过北汉的路卡,待刘崇反应过来,契丹骑兵出来拦截,风字营的轻骑已经冲到了晋州城下,进入了晋州城的弩箭射程。
契丹骑兵也不傻,在弩箭射程外列好了阵势,忌惮城头的利箭,不敢上前。
青竹早就准备了后手,他此番带了一万轻骑,此刻正是用命之际,看准时机,斜刺里带着轻骑从背后突入契丹骑兵阵。
真如热刀切黄油,丝滑无比。
许仲见大帅得手,自己手下人马也是一声呐喊,朝着溃退的契丹人冲去。
战事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契丹骑兵丢下两三千具尸体,便回了营寨,不再出来。
青竹和许仲会师之后,冲着城头喊话,赵匡胤和柴荣看见是青竹来援,大喜过望。
青竹指挥辎重部队把粮草军械搬运进城,自己在城外警戒,心中正纳闷,怎么契丹骑兵不趁机过来袭扰。
这会一名红翎探马疾驰而来:“大帅,北边有紧急消息!”
青竹接过密报,迅速展开。
仅仅看了几行,青竹的脸色变得很奇怪。
密报上说:契丹第三任皇帝耶律阮遇刺。
耶律阮亲率兵马南下,原本是要进一步支援萧禹厥所部,确保契丹北汉联军能够攻破晋州。
可就在途中,他于祥古山行宫遭遇宗室叛乱,被耶律察割刺杀身亡。
一国之君,竟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青竹将密报递给身旁的诸将传阅。
“这倒霉催的,家宅如此不宁,还有心思出来打仗呢?好家伙,他这一死,这里面变数就大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让前线各部提高戒备。消息一旦传开,晋州城外的契丹军必定会有变化。无论他们是继续强攻、准备退兵,还是会内乱这都是麻烦,让夜不收,都盯紧点。”
斥候与传令兵领命后迅速散去。
青竹抬头望向北方。
契丹帝耶律阮就这么死了?还没交过手,死得真脆生,没想到契丹人换皇帝也这么戏剧性。
契丹国刚刚答应全力支持北汉,如今皇帝突然遇刺,国内宗室必然争权。
各部将领究竟听从谁的命令,南下的契丹军又是否还会继续围城,都成了未知之数。
对刘崇而言,这无疑是晴天霹雳。
他原本指望借契丹国之力迅速打垮后周,如今自己刚认的“叔皇帝”突然驾崩,那萧禹厥会怎么做?
青竹又仔细看了看密报,缓缓叹了口气,看来乱世皇帝的命也如同草芥。
七万联军的营地里,耶律阮遇刺的消息,也即将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打破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
这场围城战,终于迎来了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