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元年(郭威的新年号),正月。
开封城头的新旗尚未挂稳,河东军的信使便已经踏进了自家节度使的白虎节堂。
自刘知远趁虚而入进了汴梁称帝之后,作为大本营的太原城,便让亲弟弟刘崇坐镇。
刘崇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从南方送来的几封急报。
郭威已经在开封称帝,改国号为周,改元广顺。
刘赟被废为湘阴公,随后又有消息传来——人已经死了。
刘崇捏着那封信,半晌没有说话。
他并非不知道郭威是个什么样的人。此人出身军中,善于笼络将士,行事谨慎,做事也够狠。
只是刘崇终究没有料到,对方竟会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肯留下。
“再核实一次。”他声音发哑,“我儿当真死了?”
跪在堂下的信使低头道:“消息来自数处,据称湘阴公已遭处置,恐怕……凶多吉少。”
刘崇将信重重掼在案上,抽出随身宝剑将案几斩为两段:“好一个郭雀儿!好一个拥立刘氏!”
堂中诸将一时噤若寒蝉。
说到底,这场祸事并非一日之间造成。
去年岁末,刘承佑诛杀顾命大臣,郭威举兵南下,刘崇原本就有机会趁乱渡河南下,争夺中原。
可当时郭威放出风声,说要迎立刘崇的长子刘赟继承后汉大统,刘崇便犹豫了。
在他看来,若儿子能够入主开封,自己身为太上皇,又能替儿子看守好大本营的基业。
即使不能亲自面南背北,称孤道寡,也不失为保全刘家基业的上策。
当时,河东重臣李骧曾数次进言,劝他趁郭威尚未掌控开封,立即出兵南下,先夺孟津渡口,再寻机向洛阳、汴梁推进。即便不能夺回江山,起码还能平分天下。
刘崇听得心烦,只觉得李骧不懂大局,郭威素来善战,真跟他动手,自己这点水平,一打就露馅了。
“刘赟若能继位,刘家仍是天下之主。你一味催兵南下,莫非是想让老夫亲手毁掉儿子的前程?”李骧还要再劝,刘崇已怒不可遏,当即命人将他押下处置。
李骧死后,太原上下再无人敢再劝刘崇出兵。
刘崇便在等待中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如今,郭威已经坐上了皇位,后周的旗号也插上了开封城头,刘赟也死了。
那份犹豫带来的后果,终究还是落在了刘崇头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李骧临死前那张愤怒而失望的脸。
忠言逆耳,错杀了你啊。
再想到自己长子也被郭威这个狗奸贼秘密杀害,刘崇如同万箭穿心你办的懊恼。
“召诸将议事。”刘崇重新睁开双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郭威逆贼,以下犯上,篡权夺位,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太原城中,很快传开了刘崇将要称帝的消息。
有人惊讶,有人兴奋,也有人暗自担忧。
称帝二字听来威风,可河东终究只有并州、汾州等地,山多地少,人口不丰,钱粮军力也远不能与中原相比。
刘崇却已经拿定主意。
既然郭威废杀刘赟,后汉的正统便得走兄终弟及这条路。
刘氏仍有河东十二州,仍有军队,仍有一批追随先帝的老臣。
只要还举着后汉的旗号,就能向天下宣告,郭威郭雀儿不过就是一个篡逆的小丑。
正月,刘崇在太原正式即皇帝位,改名刘旻,仍用后汉乾佑年号,自称承继刘知远之业。
后世将这一政权称为北汉,以区别于此前的后汉与南方的南汉。
登基大典并不隆重。
太原城池偏小,主要用做军城,没有汴梁那样富丽的宫城,仪仗与礼器也多是旧物重新整置。
朝堂之上,文武官员站得稀稀落落,就连仪仗和金册都做的小了不少。
刘崇坐在御座上,望着下方众臣,心里并没有多少新君登基的欢喜。
“我朝虽失了中原,但我刘氏皇族宗庙未绝。”他沉声道,“朕今日在太原承统,不为一己富贵,而是要保住先帝留下的江山。待国力稍复,终有一日,要向南平定郭威这个叛逆。”
群臣齐声山呼万岁。
声音传出殿外,落在冷清的宫墙之间,显得有些单薄。
刘崇没管这些,他心里算的是,眼下最需要的就是这面旗号。
只要刘氏仍称皇帝,河东便不是郭威治下的一州一镇,而是一个与后周并立的政权,自己便还有个大义名分。
不过,登基之后,户部官员便呈上了新编的财赋账册。刘崇翻看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太原身处太行山脉包围之间,周边田地有限,河东山地多,适合耕作的平原并不宽广。
此前多年战争,地方仓廪也谈不上充盈。
十二州的财帛供养一支劲旅已然是极限,现在却要同时承担宫廷用度、官员俸禄、边防军饷与战马草料,实在捉襟见肘。
“我朝能给宰相,每月俸禄多少?”刘崇试探的问道。
户部官员小心答道:“按眼下财力,只能开出百缗月俸。”
“节度使呢?”
“三十缗。”
刘崇抬起头来,半晌才道:“我朝财税居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之前兄长刘知远从汴梁运回大量钱粮,如今,断了供给,没想到如此拮据。
那官员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还只是账面上的俸禄。许多州县欠着旧账,商路又时常受边境战事影响,国库里能随时取用的现钱并不多。
刘崇揉了揉眉心。
“先保军饷。”他说,“宫中一切从简。河东若没有兵,连太原城也守不住,谈什么复兴后汉?”
这话倒是实情。
但北汉的困境也正在于此:越是国小民贫,越要依靠军队自保。但是军队大了,军饷多了,越会压得百姓与国库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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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议散后,刘崇召来心腹,商议对辽国的态度。
后周刚刚立国,郭威又是久经战阵的名将。
北汉若想独自与之争锋,胜算极小。
河东虽号称表里山河,雄关险川,却只能处于守势。
真到了后周大军压境,若没有外援,太原也未必守得住。
只拿三百贯俸禄的宰相郑珙,算是刘崇半个合伙人,他认为应当立刻向北方辽国求援,以免被后周击垮。
刘崇听得很清楚,知道这位便宜宰相所言在理。
契丹皇帝耶律阮,本就在族中威望不高,若是能支持自己,讨伐中原,怎么也算是杨威外邦,比亲自大举南下、承担漫长补给线的风险更划算。
“遣使北上。”刘崇终于下令,“国书要写得恭谨些。只要辽主肯承认我北汉,给些兵马援助,其他的……都可商议。老郑,要不你辛苦一趟,亲自走一遭?”
郑珙想了想,觉得也是拉拢契丹人脉的好机会,欣然应允。
此行不是普通邦交,而是北汉能否站稳脚跟的关键。
国书中,他愿意尊辽帝为叔,自称侄皇帝,以叔侄之礼请求援助。
数月之后,辽国的回书抵达太原。
辽帝接受了刘崇所请,册封其为“大汉神武皇帝”,并允诺在必要时提供军事援助。
北汉朝堂顿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从名义上,刘崇不再是孤悬河东,关起门来自己过家家的军阀,而是获得北方强国承认的皇帝。
可刘崇心里明白,这份承认并非白白送来的。
从今以后,北汉要用财物、粮草与军事配合换取辽国支持。
辽军什么时候南下、打到哪里、何时退兵,都未必由太原说了算。
刘崇站在殿外,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久久没有说话,还好只是给人当侄子,不像石敬瑭那般难看。
刘崇聊以自慰,不过此时他那个契丹叔叔年方三十四岁,而自己这个大侄子,已经五十有六了。
但至少,我大汉朝廷保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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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后周朝廷。
刘崇称帝,向辽求援的消息送到时,郭威正在与一帮亲信将领商议河北军务。
郭威看完文书,将它放在案上。
“刘崇到底还是称帝了。”
柴荣站在地图旁,目光落在太原与河东诸州的位置上。
“河东虽小,却据山川险要。若只是河东军这帮人,咱们有的是办法慢慢处置。如今契丹插手,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赵匡胤点头道:“北汉的兵马我等不惧,但它若与契丹南北呼应,咱们便要分兵守住河北与河东。真正麻烦的,是它能让咱们无法专心经营中原。”
郭威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年轻人近来确实长进不少。
“说得有理。往后各州要多留意辽国动向,烽燧不可懈怠,边军粮草也要提前备足。粮食不够,就多费些银钱从江南囤些回来。”
他命人重新核查镇、邢、晋、潞等地的军情,尤其要摸清河东通往河北的要道,以及北汉可能联络辽军的路线。
柴荣进一步建议,河北各州不必一味扩充驻军,而应先把城防、烽燧、粮道和调度系统理顺。
若每处都只顾增加兵额,却没有足够粮草与军械,真到战时反而会成为负担。
郭威颔首赞许,虽说在汴梁城内,郭家遭逢大难,给刘承佑这个疯批屠戮殆尽,不过这个儿子还在跟前,越来越有大将之风。
赵匡胤则提出,将军中的具装骑兵拢在一处,作为尖刀使用,不应分散到每座城池。
重骑兵最怕地形不合、马力不足,若让其困在山道或城门之间,便失了冲击的优势。
朝议之后,柴荣与赵匡胤又去巡视军器库。
赵匡胤一边检查马甲,一边念叨着太清骑士团的装备标准。
柴荣旁敲侧击的问了问,能不能直接从冯道和青竹手上,多买些装备。
赵匡胤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自己师父陪着冯相国,回了幽州,来信说春暖花开河道解冻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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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七州,幽州府。
青竹与冯道收到北汉称帝的消息时,冯道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点了点头。
青竹将情报放到桌上,笑道:“刘崇这回算是把退路堵死了。既然称了帝,又向辽国称侄,这是要跟郭威不死不休?”
冯道想了想,又溜溜达达走到挂起来的巨大地图跟前,捻着胡子开始标注。
并州、汾州以及周边诸州,夹在后周与辽国之间。
北汉的地盘不大,却正好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优势地位。
汴梁城,水系发达交通便利,但最大的问题就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一旦辽国出兵,后周便不得不调动所有兵力,在平原上接战,原本刚刚恢复的中原又要动荡起来。
“刘崇这货啊。”冯道想到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便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叹道,“天下间一笔糊涂账,刘承佑杀了郭威全家,郭威又杀了刘承佑和刘赟,都是不共戴天的仇啊。”
青竹点头:“这些沙陀人,相互砍砍杀杀,都死绝了倒也干净。”
冯道笑了笑:“你这话虽粗,却不算错。”
北七州并不打算介入后周与北汉的争夺。
青竹随即命人整理商路名录,对太原、辽境与河北诸州的货物流向重新登记。
粮食、布匹、药材和日用货物仍照常交易,但凡是可能直接用于军备的大宗铁料、战马与甲胄,一律加强核验,不许商号私自向任何一方转售。
相津港的工坊照旧生产,河运总理衙门继续疏浚水道、修缮堤渠。
北七州的铁器、农具和船料按既定路线发往各地,军械作坊则优先满足自家边防,不因中原换了皇帝便随意改变产能安排。
冯道看完青竹拟定的章程,满意地点了点头。
青竹合上册子,笑道:“说到底,还是老相国订的规矩。该做生意做生意,该修河道修河道,该练兵练兵。谁要打仗,让他们自己去打。真打到家门口,那……”
冯道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讲啥?真打到家门口,你能让别人摸到咱们家门口?”
“那自然是不能。”青竹理直气壮,“如今太清骑士团规模已经扩充到了七八万人。咱这实际控制区域越来越大。我都有心去契丹地盘上晃荡晃荡。”
青竹这话说的也在理,现如今,太清骑士团经常出古北口巡逻,一方面给归附的奚族部落撑腰,另一方面是契丹境内发现不少品质上好的煤矿,正好用来炼钢。
说笑过后,冯道又将目光转向地图上的太原。
“看着吧。”冯道轻声道,“刘崇不会甘心困守太原。等他把军队整顿起来,必然要寻机会南下。郭威也不可能任由辽国借北汉之手牵制中原。”
青竹望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那咱们总得回汴梁吧?”
“那自然得回。”冯道答得干脆,“前些天就有郭威的使者到了。没有老夫给他起草诏书,郭威自己睡觉都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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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中,刘崇正为新朝的军饷和边防发愁。
辽国使者即将南下,带来援助。
开封城内,郭威与柴荣则开始为下一场可能到来的边境战争做准备。
北风掠过河山,太原的新旗在城头猎猎作响。
后周与北汉的对峙,自此拉开序幕。
乱世没有因为一个新朝建立而结束,只是又多了一场随时可能开打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