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元年,十一月中。
契丹人的兵锋,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估计是之前在正定决战吃了大亏,此番耶律德光绕过太原城,分出一支偏师,约莫万余人,由大将萧翰统领,折向东南,过井陉口,直插河北腹地。
而他自己则带着主力,秘密接收完刘知远的物资,大摇大摆从淦口陉进入中原腹地。
淦口陉,太行八陉之一,山势险峻,道路崎岖。
可契丹骑兵自幼生长于马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不过十余日,契丹主力便抵达鹤壁,在淇水之北扎下大营。
鹤壁,地处河南、河北交界,北依太行,南临黄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耶律德光屯兵于此,战略意图再明显不过,大军卡住黄河以北的咽喉,切断汴梁与河北诸州的联系,笃定河北诸节度使只会自保,不会勤王。
消息传到莫州,已是数日之后。
青竹站在莫州临时大本营帅帐里,眉头紧锁。
鹤壁……他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标记,耶律德光有长进啊。这一招,就像个鱼骨头,卡在朝廷的咽喉上。
风字营营正吉元在一旁笑道:“那不是个成语如鲠在喉么?”
青竹白了这位师兄一眼,讪讪道:“我这么说,显得质朴。”
许仲被这师兄弟俩逗乐了,不过他走到地图边,沉声道:大帅,据探子回报,那支偏师萧翰在正定按兵不动,并未往东。可他的游骑,却四处劫掠,最远已经到了定州一带。
劫掠?青竹的轻松心情顿时就化为乌有,“这么没品么?刘知远暗地里给了那么多辎重,还要在民间劫掠?”
不光是劫掠粮草财物,许仲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在……掠夺人口。
青竹秉承冯道的教诲,一直认为职业军人就该干职业军人的事,正面战场杀敌,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面对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有什么好耍威风的。
他眉头紧锁,问道:“军报上怎么说的,你在地图上标出来。”
许仲点了点头,契丹人把抓到的百姓,用绳索捆绑,连成一串,驱赶北上。说是要带回草原,充作奴隶。
许仲根据军报标注了蒲阴陉和飞狐陉两个关口,继续说道:“据夜不收的回报,在这两处陉口都看见了类似的队伍。”
青竹双眼微眯起来,一只手按着腰悬的金锋剑。
备马。他沉声道。
大帅,您不要……您别冲动……
我也没说要打,先去看看。青竹转过身,眼中精光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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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正定以北。
青竹带着风字营五百骑,沿官道向西巡查。
初冬的河北平原,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秋收过后,当是村民补种冬麦的时节。
可如今,官道两旁的村庄,十室九空。
有的房屋被焚毁,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有的虽然完好,可门窗洞开,屋内一片狼藉。
田野里,散落着农具、衣物,还有倒卧的牲畜。
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有的身中数刀,有的被箭射穿,死状凄惨。
青竹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
战场上以命搏命,那是兵将的宿命。
职业军人屠戮平民百姓,真是武人之耻,青竹真真气的五内俱焚。
大帅,许仲策马靠近,低声道,探子回报,前面二十里有情况。
青竹抬起头,顺着许仲手指的方向望去。
目力所及的远处官道上,隐隐约约能看见扬起的飞尘,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缓缓移动。
青竹眯起眼睛,一声呼哨,催马向前,带着队伍爬上一处土坡,居高临下仔细分辨。
从夹袋中抽出千里镜,眼前的景象让青竹咬碎了后槽牙。
官道上,数千名百姓被绳索捆绑,连成一串,如同待宰的牲畜,被驱赶前行。
队伍中大部分都是青壮男性,间或有几个女子,无一例外没有老人和孩童。
他们的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脚步踉跄,显然已经走了很长时间。
队伍两侧,是约莫三百名契丹骑兵。
他们骑在马上,手持皮鞭,不时抽打那些走得慢的百姓。
受伤的男丁跌倒在地,爬不起来。
一名契丹骑兵纵马上前,一鞭子抽在伤员背上,骂骂咧咧地催促。
那男丁想来是伤了腿,惨叫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双腿却使不上劲。
契丹骑兵不耐烦了,拔出弯刀,一刀砍在他脖颈上,又一刀斩断了他的双手,免得绳索牵绊,影响队伍的速度。
鲜血从断肢处喷涌而出,那壮丁惨叫一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队伍短暂地停滞了一下,随即在契丹人的呵斥声中,继续前行。
青竹握紧了千里镜,指节发白,指着契丹军破口大骂。
他反手收起了千里镜,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契丹押运队约三百骑,分散在队伍两侧,前后各有数十骑警戒。
队伍很长,百姓约有两三千人,被绳索串联,行动不便。
契丹人的注意力,大多放在驱赶队伍上,对周围的警戒并不严密。
能打?青竹指着契丹军跟吉元商量道。
回大帅,吉元倒是不含糊,此次带出来的轻骑,俱是参加过正定之役的老卒,经过休整,这次都武装到牙齿了……
许仲看了看地形,道:我们人数也不多,要速战速决,否则纠缠上了,契丹来了援兵会麻烦许多。
青竹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风字营将士。
他沉声道:“不必纠缠,风字营人手两张骑兵弩,冲锋抵近,一人射两轮,估计也就差不多了。再有能动的,补个刀,战斗结束!”
风字营本就是旨在一个来去如风的机动性,又是经过苦战硬战的精锐,五百打三百,优势在我。
风字营,听令!
五百骑齐声呼应的同时,自动站成冲击阵型。
分两队。一队吉元率领,左路抵近射击。另一队由吉元率领,绕到右路,也是抵近射击。务必一击必中!
速战速决,最快速度解决战斗!解救百姓!
解决战斗,解救百姓!
——
青竹拔出金锋剑,剑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一夹马腹,胯下青骢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五百骑紧随其后,马蹄翻飞,尘土飞扬。
带队的契丹将领一路上都在嘲笑中原没有男子汉,自己在这河北平原上,大肆劫掠了十数日,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岂料突然看见东北烟尘大起,显然是有骑兵突进,一时还有些恍惚,以为是自家兵马过来接应。
等他们看清太清骑士团的大旗,两路骑兵已经冲到面前,将自己的队伍围住。
金锋剑挥出,一道寒光闪过,最前面的契丹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弩箭穿喉而过。
风字营的骑兵打这种仗有一套非常成熟的套路,抵近敌军五十步,手中的骑兵弩,瞄了就射,主打一个措手不及,攻其不备。
弩箭攒射,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无人能挡。
契丹押运队虽然有三百骑,可他们分散在长长的队伍两侧,一时间难以集结。
加之被掳的百姓挡在中间,契丹骑兵不敢放马狂奔,生怕踩死这些,束手束脚,战力大打折扣。
许仲在右路瞅准了敌将,带着十来个人把对手围住,一轮攒射,对手身上插满了箭支,像刺猬一样,倒落尘埃。
契丹人见主将阵亡,顿时大乱。
与此同时,许仲率领的另一队骑兵,也从后方杀到。
前后夹击,契丹人腹背受敌,溃不成军。
不到一刻钟时间,三百名契丹骑兵,或死或亡,无一幸免。
——
战斗结束,青竹勒住马缰,环顾四周。被掳的百姓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有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风字营骑兵下马斩断绳索,好些人直接瘫倒在地,不能言语。
一个孩童,约莫五六岁,正趴在一具女尸身上,放声大哭。
那女尸衣衫不整,胸腹间有个血窟窿,是长枪的贯通伤,想必是半路就不行了,被队伍挟裹着走到这里。
青竹沉默片刻,翻身下马,走到孩童面前。
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孩童的肩膀:别哭了。
孩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爹……娘……都没了……
看着孩童空洞的眼神,饶是铁汉一般的青竹,心中一抽。
他站起身,对许仲吩咐道:清点人数,弄点水和吃的,能走动的,让他们往东走。去莫州。
大帅,许仲犹豫了一下,人数太多,身体状况也不太好。
我知道。青竹心情十分沉重,他低声道,也不能看着不救。你带一百骑去放哨,其他人去找水源,烧点热水,先吃点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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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被就地安置。
风字营的将士们,纷纷拿出自己的干粮和水袋,分给这些劫后余生的人们。
好在此地里正定还有点距离,萧翰人马不多,还覆盖不到这边。
花了两个时辰抚慰难民,整个队伍才算有了继续行动的能力。
此刻为了逃命,难民相互扶持,实在伤重的,才让风字营的马匹驮着。
沿途能安置的县城安置一些,队伍逶迤了七八里地,回到莫州,已是两日后。
青竹面色凝重,直奔临时大本营。
冯道已从幽州赶来,正在帅帐中等他。
老相国。青竹推门而入,声音沙哑。
冯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叹了口气:契丹人打草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越是大战越是这样。
青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猛猛灌了一口压压心火。
把我中原人当牲口一样驱赶着,我实在看不下去。两天了着急上火的,青竹嗓子都有点哑。
冯道刚想说点什么,青竹接着道:真想动员全军,给耶律德光来一下狠的!
冯道知道这是青竹的气话,他摇摇头道:“稍安勿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咱们北七州拢共四万兵力,现在这个局势,除非石重贵能够调动各镇节度使合击契丹,不然,谁去都讨不了好。”
“四万也不少了,上一回正定之战,也没那么多兵,不也打赢了。”青竹搓了搓手,犟了一句嘴。
上次刘知远还能从旁牵制。冯道没好气说道,河北河南各镇或多或少都能出兵,景延广手中禁军也还有士气,现在呢,人家刀剑都捅到嗓子眼了,也没看汴梁那边有啥动静。
契丹人此次南下,总兵力不下二十万。
北七州的四万兵,虽然精锐,可毕竟寡不敌众。
外加石重贵这两年弄得军心涣散,节度使各自为政,实力对比还真不如两年前。
青竹握紧了拳头,道:“那咱就眼睁睁的看着百姓被掳掠?”
冯道皱眉长叹,道:人力有时穷,只能说看到多少救多少,人也无力回天。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几个位置。
把风字营和林字营全部调过来,拆成三百人一队,撒出去。不跟契丹主力正面交锋,专打他们的散兵、押运队。
救下百姓,尽量送入北七州地界,咱们这边也是缺人力的,来了就让石重裔酌情安置,府库里钱粮不缺。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青竹抬起头,真心实意向老相国抱拳施礼。
老相国的脸上,也是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他年逾六旬,一辈子在乱世中摸爬滚打,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对眼前的惨状无动于衷。
老相国……青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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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站在莫州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
秋风猎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在那片山峦之后,可能正有更多的百姓正在被锁链捆绑,有更多的家庭正在支离破碎。
罢了,不想这些,徒乱自己道心。
城下五千风字营轻骑已经整装待发,整个北七州的粮草药物,临时帐篷都往这边集中,但愿自己能在乱世中救下更多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