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元年,七月。
幽州城东的运河码头,一队艨冲斗舰悄然启航。
船队不大,一艘运河护卫舰,八艘平底货船,每艘船上都装满满了北七州的特产——皮毛、药材、干果,还有一些精致的银器。
看起来,就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运河商队。
青竹站在船头,一身青色道袍,头戴斗笠,手里捏着一根鱼竿,活脱脱一个闲云野鹤的游方道士。
司裴赫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正在核对需要从汴梁转移出来的资产。
慢慢来,别急着一次性搬完。石重贵那小子虽然昏庸,可身边还是有几个眼线的。青竹看着眉头紧蹙的媳妇,笑着说道。
明白。司裴赫点了点头,我分了三批,每批间隔半个月,不引人注意。
船队顺流而下,经莫州、瀛州,入黄河,再向西折入汴河。
这次回汴梁,青竹特意叫上了钱弗钩,一来老钱是跟着冯道的老人,对汴梁城里的产业知根知底,二来这家伙人称老钱篓子,最善做生意,一直是北七州的总军需官。
大帅,钱弗钩压低声音,相国府在汴梁的产业,主要就是大相国寺,在相国寺诸多仓房里,主要把历年积累下的金条转运出来即可。相国准备开始铸造金币了。
青竹挠挠头,问道:“你只负责金条这块,那其他的什么产业呢?”
细软都搬走,钱弗钩也是有些头疼道,绸缎庄、粮行、客栈,可以折价卖给本地商贾,换成真金白银。相国府的大宅子不用动。货仓、莳花馆,也都留着。
青竹点了点头:就按相国的意思办。
老钱又想起来一件事,问道:“那大帅您名下的阳庆观呢?”
青竹无奈道:“我那小道观里啥也没有啊,就让城外的吉云师兄代为看管一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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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抵达汴梁时,已是八月初。
汴梁城,大晋的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可青竹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城墙,却感觉不到丝毫繁华之气。
运河总理衙门的护卫舰打头,本是不用缴纳船税,奈何现在石重贵加重了课税,总理衙门的面子也不好使了。
钱弗钩按照规矩足额缴纳了八艘船的船税,这才从水门进了城。
城内的街道上,虽然人来人往,可大多数百姓都面带愁容,行色匆匆。
夫君,司裴赫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汴梁的气象,比两年前差多了。
青竹点了点头,石重贵那小子,登基以来屡出昏招,先是得罪契丹,后又搞什么皇家特许经营。弄得市面凋零,百姓们怨声载道。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船队靠岸。
青竹在汴梁的落脚点,是便是自己的阳庆观。
这座道观不大,三进院子,十来间房屋,平日里青竹也老不在,香火也不算旺盛。
目前的代理观主是太清宫的吉云师兄。
看见青竹回来了,吉云赶紧上前施礼:道生无量天尊,少掌教,您可算来了。
都是一个观里的师兄弟,青竹自然不敢托大,赶紧回礼笑道:“师兄折煞小弟,这段时间有劳师兄费心。”
两人落座之后,青竹笑着问起汴梁城现状,毕竟离开了快两年,好些事情不太清楚。
吉云笑容一敛,压低声音道:得亏冯相国和掌教真人去了幽州,汴梁城真是一言难尽。
咱们这位小石官家又闹什么幺蛾子?
嗐,这货压不住场子啊。景延广那帮人,整天嚷嚷着要北伐契丹,收复燕云,生擒耶律德光。可实际上,兵备松弛,粮草不足,将领都在吃空饷,根本打不起来。
可以预见,石重贵还让各藩镇节度使自筹军费,那就更管不住那帮军阀了。我看市面上也萧条,怎么弄得。
民间更糟。吉云叹了口气,赋税一年比一年重,主要是商税,搞得城里物价腾贵。去年又闹了蝗灾,周边七八个县粮产减半,弄得流民遍地。若不是相国从幽州运了三万石粮食过来平抑粮价,还不知道会弄出什么祸事。
青竹倒是知道这事,三万石粮食对于北七州实在不算个事,拿到汴梁就成了救命粮,也不知道石敬瑭留给石重贵是怎么个烂摊子。
内忧纷纷,外患又至,真是要恭喜石重贵这个寡妇控。
师兄,留守汴梁辛苦你了,青竹沉声道,相国准备把几项重要的产业从汴梁迁回幽州。今年怕是汴梁不太平。
这汴梁是准备放弃了么?吉云讶然道。
契丹大军将要南下的消息乃是军国大事,也仅限北七州军政高层通报。
师兄也做点准备,青竹皱着眉说道,如果消息准确,契丹大军,将要在年内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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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移产业的工作,花了整整两个月。
青竹坐镇阳庆观,亲自调度。
绸缎庄折价卖给了城东的一个布商,换得白银八千两。
粮行转手给了一个山西粮商,换得白银一万两千两。
客栈则留给了吉云师兄,作为阳庆观的产业,继续经营。
庄子、货仓、莳花馆,这些明面上都跟相国府没啥关系,原样不动。
两个月下来,相国府在汴梁的明面产业,基本处理完毕。
暗地里的产业,也做了相应的调整。
青竹算了算,总共转移了约莫五千两黄金,三万两白银的资财,以及大批布匹和珍贵药材。
差不多了。他对司裴赫说道,再搬下去,容易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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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石重裔从幽州回来了。
他与石重贵是都是石敬瑭的养子,名义上的亲兄弟,可两人的关系,虽不说势同水火,也算得上形同陌路。
石重贵登基后,忌惮石重裔的身份,石重裔自己也识趣,本想去江南吴越国避祸,却让青竹半道一通忽悠,北上去了幽州做了府尹。
反正幽州是北七州的地盘,冯道和青竹都对他礼遇有加,比在汴梁受气强多了。
这次回汴梁,是为了祭祀父亲石敬瑭。
石敬瑭的陵墓,在汴梁城外五十里的巩县。
石重裔带着一队随从,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在陵墓前大祭了一番。
祭文写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引得在场的百姓纷纷侧目。
消息传到宫中,石重贵勃然大怒,斥道:这个贼子,分明是在收买人心!无有朕的明诏,他怎么敢回京?来人,传朕的旨意,削去石重裔的爵位,贬为庶民!
他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伺候左右宦官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最后还是皇后冯氏站了出来,低声道:陛下,息怒,怎么论你们也是兄弟,岂能失了体面?再说从妾身这边论,怎么也得给当年的重胤几分薄面。
石重胤乃是石重胤的亲兄长,而这位皇后冯氏乃是石重胤的未亡人。
石重贵当年见到这位寡嫂,当时就曹贼魂附身,给迷得茶不思饭不想,终于自己坐上皇位以后,按照沙陀人收继婚的旧例,把这位寡嫂迎进宫中。
都不能过了石敬瑭的守孝期便立为了皇后。
陛下,景延广得知消息后,也入宫劝解道,对此贼子,不如暂且忍耐,待末将北伐契丹之后,再收拾他不迟。
石重贵咬了咬牙,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罢了,随他去吧,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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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重裔祭祀完父亲,便大模大样回了汴梁,也不住自己之前的剡王府,来阳庆观找青竹。
青竹总捕头,他一进山门,便哈哈大笑,这次回汴梁,我痛快了!
怎么痛快?青竹看着他的模样不禁也好笑,仿佛又回到当年他做开封府尹,自己被强拉壮丁成了“临时总捕头”的日子。
我那个便宜哥哥,听说我祭祀了父皇,气得跳脚,要削我的爵位。石重裔一脸得意。
结果呢,景延广那老小子劝他忍耐,说怕我起兵造反。哈哈哈,老子现在坐拥北平府,背靠老相国和太清骑士团,他石重贵敢动我?
青竹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石重裔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可心里清楚得很。
这次回汴梁祭祀,怕是给大晋皇朝上最后一炷香了。
行啦,我的石大府尹,青竹笑着调侃道,事也办完了,你便宜老爹的墓也祭拜完了,把城里细软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回去?石重裔愣了一下,我还准备拿着亲王仪仗在城里嘚瑟两天呢?这么急?
麻溜得给我收拾行李。闹了这么大动静,还不够你嘚瑟的,青竹正色道,刚刚收到消息,耶律德光那边,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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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报是莳花馆冯璇娘送来的。
冯璇娘本就是相国府一系的情报核心,莳花馆就是汴梁的情报中心。
密信上写着,九月末,耶律德光的大军已经在草原集结。先头部队五万人,由赵延寿率领,已经南下。还粗略提到了契丹军的兵力部署、进军路线。
进军的路线和兵力跟冯道猜测的几乎一模一样,青竹也不得不佩服老狐狸的料事如神。
夫君,司裴赫看罢了密信,问道,咱们怎么办?按原计划撤退?
青竹沉吟片刻,道:对,咱们不趟这趟浑水。这江山能不能守住,那就看石重贵自己的造化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下达命令:收拾东西,启程回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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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北返时,已是十月初。
汴梁城的秋色,正浓。
可青竹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城墙,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初次进汴梁之时,他是刚刚下山的小道士。
现在自己成了手挽天下强军的一方豪强,但这座城的命运,似乎就要迎来终结。
夫君,司裴赫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在想什么?
在想,城头变幻大王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唉……青竹叹了口气。
司裴赫小脸抽搐了两下,翻了个白眼抽了夫君一巴掌:“这两句不是相国常念叨的诗词,你跟这边装什么深沉,出来俩月了,赶紧回去,我都两个月没抱抱咱家小建崇了。”
青竹立马破功,想着自己肉嘟嘟的宝贝儿子,顿时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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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幽州,已是十月中旬。
冯道在自家府邸设宴,为青竹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道放下酒杯,正色道:青竹儿,此番契丹可谓来者不善啊。
青竹刚夹了一口菜,没想到席间老相国就要谈正事。
赵延寿的先锋推进速度很快,代州、忻州,已经相继陷落。冯道沉声道,太原城下,刘知远闭门不出。
就光是闭门不出?怕是还暗通款曲吧。青竹吐出一根鸡腿骨,呲着牙乐道。
正是。冯道冷笑一声,又叹息道,刘知远这货,巴不得契丹人灭了石重贵,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宴席结束,就在相国府的书房里。
青竹身为军事主官,吩咐一众将领,开始布置军务。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南路,瀛州、莫州一线,派出风字营五千轻骑,许仲统领,防备契丹散兵劫掠。
西路,正定方向,派三千山字营具装骑兵扎营蹲守,由浮光师叔统领,监视井陉口。
幽州本部,留两万精兵,由本帅亲自坐镇,作为总预备队。
冯道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另外又派了若干侦骑,前往战区收集最新战况。
北七州虽然兵强马壮,可毕竟只有一隅之地。
若是贸然卷入中原的混战,恐怕得不偿失。
大晋朝廷是死是活,本就与北七州关系不大,契丹南下以来,石重贵连发十几道圣旨调各地节度使迎战。
可是绝大多数节度使按兵不动,都在静观其变。
史载:开运元年十月末,契丹军大举南下。
赵延寿率渤海军五万,自云州出发,连克代州、忻州。
太原城下,刘知远避战不出,任由契丹军绕城而过。
耶律德光亲率主力,自阳泉向东,经井陉入河北。
邢州、洺州、磁州,相继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