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元年,十一月。
开封城,大晋景福宫。
石重贵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军报是河北诸州发来的,内容大同小异,契丹人南下,连克数州,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掳走大量青壮以及牲畜。
石重贵将军报往地上一摔,怒道:耶律德光欺朕太甚!
殿中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最后还是景延广站了出来,沉声道:陛下,契丹人此次南下,来势汹汹。臣以为,当速调大军北上,迎头痛击,必要将贼酋逐出中原。
调大军?石重贵冷笑一声,朕倒是听说,金明池禁军大营堪比汉朝的细柳营,光有朕的手谕,无有你景点检的军令都无法进营。你倒是说说,这个兵怎么调?
景延广一愣,随即明白了石重贵的意思,即便是冬日里,背后也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禁军主力,确实都在他景延广手中,夏日里,杜重威想要进金明池大营视察,带着石重贵的手谕说是要清点军马军械。
自己不耻这家伙的为人,仗着自己是外戚耀武扬威,实则草包一个,故而借用细柳营之旧事,让守门官兵把这货挡了回去。
没想到在这节骨眼,当今官家翻出这个旧账,看着御座上天子戏谑的眼神,景延广鬓角也出了汗。
石重贵这话很重,就是在敲打自己这个从龙老臣了。
陛下,景延广当即单膝下跪,行军礼道,臣愿亲率禁军北上,与契丹人决一死战,不死不休。
景点检,你的忠心,朕知晓,但你乃是开封城第一守将,岂能轻出。石重贵依旧不紧不慢的说道。
石重贵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殿中另一人。
那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花白胡须垂至胸前,正是石重贵的姑父,检校太师杜重威。
姑父,石重贵的声音缓和了几分,朕欲任命你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总督北伐诸军,如何?
杜重威一愣,随即跪倒在地,声音有些颤抖道:臣……臣必驱除北虏,为陛下克定中原。
景延广站在一旁,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北面行营都招讨使,统领北伐全军,这是何等重任?
他景延广身为禁军都点检,本以为这差事非自己莫属,没想到石重贵又交给了杜重威。
陛下,景延广忍不住开口,杜将军虽勇,可契丹人狡诈,此次北征,关系重大,臣以为……
你以为?石重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景爱卿,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景延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石重贵那冰冷的眼神,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袖中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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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明诏下达,石重贵亲自登台拜帅。
三丈高台之上,杜重威被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总督北伐诸军,赐节钺,金印,斩马剑。
李守贞为都监,负责粮草辎重。
安审琦、符彦卿、皇甫遇等将,各领本部兵马,随军出征,为杜重威节制。
为增强进攻能力,石重贵将京内禁军主力尽数拨给杜重威,共计十五万人马。
加上南边各镇节度使抽调来的兵力,北伐大军总计约三十万。
景延广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帐,面色阴沉如水。
禁军主力被调走,他手上只剩下几千老弱残兵,全部都拉进开封城,也站不满城墙,此刻首都防务形同虚设。
杜重威……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忧色,禁军精锐尽在你手,若是兵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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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北伐大军自开封出发。
三十万人马,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浩浩荡荡地跨过黄河渡口,向北行进。
杜重威骑在马上,身披金甲,腰悬宝剑,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可他的眼神,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
契丹人的厉害,他比谁都清楚。
两年前,他曾在河北与契丹人交过手,结果大败而归,差点丢了性命。
如今再次面对契丹人,他心中早已没了心气。
大帅,李守贞策马靠近,沉声道,大军已至陈桥,前方探马来报,契丹游骑已出现在卫州一带。
卫州?杜重威眉头一皱,距离开封不过二百里,契丹人来得这么快?
回大帅,李守贞点了点头,据探马回报,契丹先锋约莫三万人,由萧翰统领,正在卫州一带劫掠。
杜重威沉默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望了望前方的道路,沉声道:传令下去,大军今日只走二十里,就地扎营。
二十里?
李守贞一愣。
都招讨,大军士气正盛,当速行北上,与契丹人决战。若是每日只走二十里,恐怕……
恐怕什么?
杜重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契丹人狡诈,必有埋伏。大军行进,当稳扎稳打,不可冒进。
李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杜重威那阴沉的脸色,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他调转马头,传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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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每日只走二十里,行军迟缓,士气渐衰。
符彦卿、皇甫遇等将,多次请缨为先锋,加快行军,都被杜重威驳回。
契丹人必有埋伏,不可冒进。
自开拔以后,这句话就成了杜重威的口头禅。
安审琦性子最急,几次三番找到杜重威,要求率本部兵马先行索敌。
都招讨,末将愿率五万先锋,沿黄河故道北上,为大军开路。
杜重威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也好。安将军小心行事,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末将遵命!安审琦大喜,当即与符彦卿商议,点齐三万步卒,两万骑兵,沿黄河故道北上。
此时的黄河故道,蜿蜒曲折,两岸芦苇丛生,地势低洼,斜斜流向东北方向。
安审琦率五万先锋,一路北上,未遇抵抗。
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乡野民众大多听闻契丹大军已至,拖家带口逃入深山避祸。
安审琦心中焦急,催促部下加速行进。
加快速度!契丹人就在前面,咱们迎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部下们齐声应和,倒是士气高昂。
可他们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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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黄河故道北段。
安审琦的大军,正在一片开阔地带行进。
两岸是茂密的芦苇荡,秋风吹过,苇秆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审琦骑在马上,目光扫视着四周。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前方探马来报,未发现契丹人踪迹。
继续搜索。安审琦沉声下令道。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敌袭!
前卫探哨的预警声刚刚响起,便被一阵箭雨淹没。
两岸的芦苇荡中,忽然冲出无数契丹骑兵。
他们骑在马上,弯弓搭箭,箭如雨下。
晋军猝不及防,前排士兵纷纷中箭倒地。
列阵!列阵!
安审琦大声呼喊,试图稳住阵脚。
可契丹骑兵来去如风,根本不给他列阵的机会。
他们分成数队,从四面八方冲入晋军阵中,弯刀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安审琦部大乱,士兵们四散奔逃,互相践踏。
安审琦拼命收拢部下,可契丹骑兵的战术娴熟,来去如风,很快便把行动迟缓的步卒方阵凿穿,并且分割包围起来。
将军,快走!
副将见势不妙,拉着安审琦的马缰,拼命向南逃去。
安审琦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黄河故道上,烟尘漫天,血流成河。
前部两万步卒,随拼死抵抗,但因事起仓促,未能结阵,面对马快刀利的契丹狼骑,已经陷入绝境。
安审琦丢掉被围的部族,仅率本部两万余人,逃回新乡。
此战,损失近两万,士气大挫。
杜重威闻报,惊恐万分,当即下令全军退入新乡城。
紧闭城门,加强城防,无有本帅将令,不得出战!违者军法从事!杜大帅的声音略有颤抖,咬牙切齿的下了这道军令。
契丹人狡诈,必有埋伏,轻易不可出战!符彦卿、皇甫遇等将,多次请战,都被杜重威驳回。
都招讨,符彦卿沉声道,契丹人千里奔袭而来,师老兵疲。我军三十万,若全线出击,断其后路,胜算颇大。
不可!杜重威厉声道。
安审琦五万先锋,尚且大败,何况全军尽出?你想让大军陷入死地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传令下去,全军固守新乡,等待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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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杜重威只着力加强城防,并不断向开封请旨,要求增派援兵。
可石重贵手上的兵力,几乎已经全部交给了杜重威,实在没有多余兵力。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杜重威的求援信,哭笑不得。
朕把禁军都给了他,他还向朕要援兵?石重贵看着自家姑父的奏章,又好气又好笑道:朕手上只有几千宿卫,难道要朕亲自上阵?
石重贵喘了几口粗气,最终无奈地下旨:冯玉,再次明诏天下,要求各方镇率兵勤王。
宰相冯玉拟定诏书,明文发出,但应者寥寥。
刘知远在太原,按兵不动。?赵在礼,龟缩在寿州称病。
各镇节度使,或观望,或推诿,或干脆装聋作哑。
仅有折从阮自西路起兵,进攻耶律德光的后路朔州,算是相应了石重贵的号召。
石重贵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望着殿外青石板的广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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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城外,十里。
耶律德光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的新乡城,哈哈大笑。
中原无人矣!
他转头对赵延寿道:杜重威三十万大军,竟然龟缩城中,不敢出战。这等废物,也配当主帅?
赵延寿躬身道:陛下神威,晋人胆寒,自然不敢出战。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下令:就在此地扎营,朕与杜重威对峙。
朕倒要看看,他能缩到几时。耶律德光嚣张跋扈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契丹大军在城外十里扎下大营,连绵数十里,各色部落旗帜,五彩斑斓。
每日派轻骑在城外游弋,劫掠粮草,骚扰军心。
杜重威龟缩城内,不敢应战,三十万大军真如土鸡瓦犬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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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州,北七州临时大本营。
青竹站在地图前,听着探子的回报,面色凝重。
安审琦五万先锋,被契丹轻骑击溃,损失近两万。
杜重威退守新乡,不敢出战。
耶律德光在城外扎营,与晋军对峙。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沉声道:杜重威,废物。
冯道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着茶,淡淡道:杜重威本就不是将才,石重贵用他,是自掘坟墓。
也不知道汴梁皇宫里的小皇帝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怎么说也是他姑父,让景延广拥兵三十万,那石重贵能睡得着觉?
冯道放下茶杯,目光遥望南方,目光中充满轻蔑之色。
杜重威若是败了,中原再无可用之兵。契丹人的劫掠,只会更加肆无忌惮。他顿了顿,叹息道:风字营、林字营,全部撒出去,能救多少救多少。
青竹点了点头,冲着老相国施礼道:已经都安排了,连幽州城中正在作训的青壮队伍,我都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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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城外,契丹大营。
耶律德光坐在帐中,听着部下的汇报,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杜重威还是不敢出战?
回父皇的话。太子耶律璟躬身道,晋军龟缩城内,高挂免战牌。
这个废物。耶律德光嗤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帐外。
帐外,朔风猎猎,吹得长耳帽随风飘动。
远处,新乡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传令下去,明日派一队人马,到城下骂阵阵。
朕倒要看看,杜重威能忍到几时。另外,加快抛石机的打造,小小新乡城,我倒要看看能挡得住我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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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乡城内,杜重威坐在帅帐中,面色惨白。
城外契丹人的叫骂声,隐约可闻。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都招讨,李守贞走进来,沉声道,契丹人在城外叫阵,将士们士气低落,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怎样?杜重威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你也要自己出去送死?
安审琦五万人马,被契丹人打得溃不成军。出城浪战,谁有把握能力敌皮室军?
“北边太清骑士团,也曾重创铁鹞子,大帅,咱们不能长敌军志气,灭了自己威风。”安审琦争辩道。
你也说了,那是北七州的太清骑士团。陛下已经明诏天下,你看那帮乱臣贼子,哪个奉诏过来讨贼?唉,固守待援,才是上策。
李守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杜重威那惊恐的模样,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他行礼转身出了帅帐,望着城外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