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元年,七月。
幽州城内的铸造坊,炉火昼夜不熄。
这座占地数十亩的作坊,是北七州最大的银器铸造中心。半年前,在冯道的亲自督办下,这里开始了一项前所未有的浩大工程,铸造标准化银币。
工坊中央,一座新砌的高炉正喷吐着炽热的火焰。
炉前,几个工匠小心翼翼地将熔化的银水倒入模具。
模具是冯道亲自设计的,正面刻着一位老者的侧面头像,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副慈善长者的模样。
正是冯道本人。
大人,这批成色如何?
铸造坊的管事捧着一枚刚出炉的银币,恭敬地递给站在一旁的冯道。
冯道接过银币,在掌心掂了掂,又对着炉火细细端详。
银币约莫七钱重,成色十足,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正面是他本人的侧面头像,背面则刻着幽州铸造四个篆字,下方标注着铸造年份。
嗯,不错。
冯道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银币往袖中一揣。
继续铸,这个月再赶制三万枚。
管事应声而去。
冯道转身走出铸造坊,迎面撞上了匆匆赶来的青竹。
哟,老相国,又来视察您的铸造进度了?
青竹一脸坏笑,目光落在冯道袖中露出的那枚银币上。
冯道翻了个白眼,从袖中掏出银币,在青竹面前晃了晃。
标准化货币,懂不懂?以后北七州的买卖,都用这个结算,省得那些奸商拿铁胎银来糊弄人。
青竹接过银币,在指尖转了个圈,啧啧称奇。
七钱银子,不大不小,不过这个跟铜子怎么兑换啊?我可听我家小裴说了,这个兑换比例,里面花头多了。
少贫嘴。冯道拍开他的手,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这银币乃是老夫殚精竭虑的产品。百姓们用起来方便,商贾们也不怕收到假银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而且,咱们自己的铸币权握在手里,总比用什么倒霉的库平银强。
青竹点了点头,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两人说着,走出了铸造坊。
坊外,一队太清骑士团的骑兵正列队经过。
为首的校尉见了冯道和青竹,坐在马上抱拳行礼。
末将参见相国!参见大帅!
冯道摆了摆手。
青竹嘴欠问了一句:“这个时间点,怎么还在外面晃悠?不回营吃饭?”
“回禀大帅,今日发饷,营正命令我等前来押运‘冯大头’。”
冯大头?冯道一愣,什么冯大头?
校尉自知失言,挠了挠头,讪笑道:没……没什么……兄弟们瞎叫的……
青竹在一旁默默的憋着笑。
冯道的脸瞬间黑了下来,瞪着那校尉,奇道:好端端的银币,怎么就叫称冯大头了?
校尉缩了缩脖子,又瞄了瞄在一旁的青竹,小声道:回相国的话,这个名字,都说是从指挥部流传出来的……
青竹!冯道猛地转头,怒视着青竹,是不是你有胡说八道了?
冤枉啊!青竹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能给您起外号?你看这个银币的造型,您这个头像,光明正大,说明您老这个形象深得民心嘛!
冯道气没好气的瞪了青竹一眼,心中暗骂:老夫这副皮囊,不比后世那个大胖子强多了,可惜了还是被称作大头。
唉,老夫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张嘴上了。
青竹一脸坏笑的跟在冯道身后,老头子越看他越不爽,怒道:“滚远些,晌午休想到老夫府上蹭饭。”
不蹭就不蹭,我回华盖观找师父他老人家吃饭。您老这个银币就给我了吧,我也让师父瞅瞅。看他怎么评价。
冯道一脚踹向青竹,青竹早有准备,身形一闪,躲了开去。
老相国息怒,息怒!他一边躲,一边笑道,其实吧,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比那个标准化货币强多了。咱们北七州的大头,有分量,有信用,又朗朗上口。
冯道喘了几口粗气,瞪着青竹看了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夫不跟你一般见识。
他转身向马车走去,嘴里还嘟囔着。
冯大头……冯大头……这什么破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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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大头银币推行半年,成效显着。
北七州各州府的税赋征收,率先改用银币结算。
百姓们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发现了好处——银币成色统一,重量固定,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每次交易都要剪开银锭验成色、称重量。
商贾们更是欢迎。
北七州的商路,从此杜绝了铁胎银的流通。
凡是收到银币,一看齿纹、二看头像、三掂重量,真假立辨。
而那些从外部流入的银锭,无论是库平银还是碎银,都要经过铸造坊的检验。
水桶量体积的法子,已经成为每个银匠铺的标配。
据司裴赫的账房统计,从外部流入北七州的银锭中,大约有两成都是铁胎银。
这些假银子一经发现,打孔作废,后来实在是不胜其烦,强行规定大宗买卖必须使用标准化银币“冯大头”。
夫君,司裴赫坐在书房里,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对青竹说道,这半年来,咱们从东瀛运来的白银,已经铸够了十五万枚冯大头了。
十五万枚?青竹挑了挑眉,不少啊。怎么市面上银币还是供不应求?
自然是供不应求。司裴赫轻笑一声,都被铁胎银祸害的。现在都知道咱们的银币成色足,好些地区都拿咱家银币当压库银用。
青竹点了点头,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街景。
幽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贾云集。
街边的店铺里,伙计们正忙着招呼客人,最有面子的事情就是往桌上拍一枚冯大头。
一派宁静祥和。
可青竹心里清楚,这份宁静,恐怕持续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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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运元年,八月。
草原上传来了风声。
耶律德光,契丹皇帝,经过两年的蛰伏,正在集结兵力。
消息最初是从草原上的牧民口中传出来的。
说是契丹人的皮室军、舍利军,正在上京一带集结,各部族的骑兵也在向指定地点靠拢。
青竹安插在草原上的探子,随后送来了更详细的情报。
耶律德光此次南下,与两年前不同。
两年前,契丹人南下,是为了报复石重贵的,劫掠一番便退。
而这一次,耶律德光的目标是,灭晋。
据探子回报,耶律德光近两年的蛰伏,除了舔舐伤口,另一方面就是扩军。
他一方面整顿内部,清除了几个不服管束的部族首领;另一方面,积极联络外援。
其中最重要的臂助,来自三个方向。
其一,是回纥。
回纥人在西域势力不小,与契丹人向来有商贸往来。
耶律德光以重利相诱,说服回纥人提供粮草和战马,作为契丹南下的后勤支援。
其二,是渤海国遗民。
渤海国被契丹所灭已有数十年,但遗民遍布辽东,其中不乏骁勇善战之士。
耶律德光招募了一批渤海勇士,编为渤海军,作为南下的先锋。
其三,通过回纥人,拉拢了刘知远,身为与契丹国接壤的实权节度使,刘知远一方想独自抗衡契丹,难于登天。
奈何大晋朝廷也是扶不起的阿斗,刘知远便动了不臣的心思。
两下各有所求,自然是可以沆瀣一气。
据探子回报,在太清骑士团手下吃了大亏的契丹将领赵延寿,他向耶律德光献策,建议此次南下不再以劫掠为主,而是直取汴梁,一举灭亡大晋。
石重贵昏庸无能,朝中大权旁落,正是天亡大晋之时。赵延寿在耶律德光面前侃侃而谈,陛下若此时南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汴梁,中原可定,天下可归陛下所有!
耶律德光为了洗刷当年战败之耻,当即下令,秋高马肥之际,全军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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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相国府。
冯道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密报。
书房内,气氛凝重。
青竹、司裴赫、太清骑士团的几位高级将领,以及北七州各州的长官,齐聚一堂。
这是冯道难得的一次正式召集。
平日里,这位老相国最烦的就是开会,能推则推,能躲则躲。
可这一次,他不得不重视。
诸位,冯道放下手中的密报,目光扫过众人,契丹人要南下了。
书房内一片寂静。
相国,消息可靠吗?
可靠。
冯道点了点头。
咱们的探子,还有原来耶律倍的手下,都证实了这一点。耶律德光已经在集结兵力,预计十月出发,十一月抵达河北。
兵力多少?
初步估计,皮室军、舍利军、各部族骑兵,加上渤海军,总兵力不下二十万。
跟两年前差不多啊。上次就铩羽而归,这次……
不可小觑。冯道沉声道,而且,这一次耶律德光的目标更直接更明确。
他顿了顿,将一份地图铺在书案上。
诸位请看。
众人围拢过来,目光落在地图上。
契丹人以往南下的路线,大致有三条。
冯道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东路,直取幽州、莫州,然后南下河北。
西路,从云州、蔚州一带突破,经太行八陉,直捣太原。
冯道这次涂抹了东路走幽州的路线,指了指太原方向说道:“这次耶律德光要避开我幽州,直接从云州进军太原。”
上次给咱们打怕了,不敢再从幽州走了?青竹问道,可是太原城的刘知远那里有了变故?
刘知远……冯道冷笑一声,那家伙,早就跟耶律德光暗通款曲了。契丹人南下,他巴不得按兵不动,坐视石重贵灭亡。有可靠证据表明,太原城已经储备了大量战略物资,就等着配合耶律德光南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所以,此番契丹人南下,我北七州应该不在攻击范围之内。不过此番怕是汴梁的朝廷要保不住了。
刘知远那老小子,野心勃勃,又私铸铁胎银,显然是在为起事做准备。
契丹人南下,对他来说,正是天赐良机。
两边这么一勾搭,耶律德光打下汴梁,刘知远还能以收服故土的名义,获得一票人望。
那咱们怎么办?太清骑士团的浮游道长问道。
加强军备,我方不是契丹人的目标,但也得防着他们打草谷。冯道指着莫州和瀛洲的位置说道。
冯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满树微黄的树叶。
耶律德光虽然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可草原上的规矩,秋高马肥才能出征。如今才八月,草原上的草还没黄透,战马还没足够的储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最早九月,最晚十月,契丹人必动。咱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两个月里,做好一切战前准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幽州、莫州、瀛州,加强城防,储备粮草,按名录招募民夫。
太清骑士团,进入二级战备,补齐所有军械,加强演武训练。
各州长官,安抚百姓,稳定市面,想来契丹人南下之时,商路阻绝,要做好相应物资储备。
众人齐声应道:
冯道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青竹身上。
青竹。
点将点到自己,青竹自然起身行礼领命。
你带一队人,从水路走,回一趟汴梁。
回汴梁?我不得在幽州坐镇,住持军务?
冯道笑了笑道:以石重贵的本事,这个江山他多半坐到头了。你带船队过去,先把汴梁城里能转移的产业都转移出来,减少咱们自家损失。另外大相国寺住持年纪大了,接回来养老。整个大相国寺,让达海和尚留守做监院就行。
青竹想了想,问道:“那小裴他们族人?”
冯道挠了挠眉心,内心评估了一下说道:“只要愿意走,都可以分批接出来,也不必惊恐,老夫观之,契丹人即便打下汴梁,也不会占领太久。”
远方,秋风渐起,落叶纷飞,正是草原上马匹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