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十一月。
幽州城头,西北风呼啸着吹过。
青竹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账册。
账册是司裴赫亲自整理的,字迹娟秀,条理清晰,每一笔进出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夫君,司裴赫站在他身侧,一身素色长裙,外罩一件狐裘披风,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这半个月,咱们往太原方向的出货量,又减了三成。
青竹翻了翻账册,嘴角浮起一抹笑。
媳妇儿,按老相国的话讲,你这手温水煮青蛙,玩得是越来越溜了。
司裴赫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什么温水煮青蛙,难听死了。老相国也是,天天发明这些不着调的词汇。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臻首靠在夫君坚实的臂膀上,道:河东军那边,派使者催了几次货,我都以运力不足为由搪塞过去了。
他信了?
他不信能怎样?他刘知远敢派兵过来抢货?当咱们城头上的八牛弩是假的啊。司裴赫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我特意让人在西边的官道上弄了几十辆货车,在西门堵了两天,他们那个使者是腿着进城跟我要货的。
青竹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妻子的小翘鼻,戏谑道:为夫一直感觉,只有你继承了相国他老人家,老奸巨猾的一面。这手段,啧啧……
少贫嘴。司裴赫拍开他的手,“商业上的事,你们这些傻老爷们不懂。”
司裴赫又指着账册上的库存解释道:不过,夫君,咱们减少了河东军的出货,南来的货总得找个新去处。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堆在仓库里可不是办法。
所以?我们的女陶朱公有什么打算。
什么破名字这么难听,还能怎么处理,便宜那个光头澄言和尚呗。可惜了,现在陇右的商路被党项人把持着,不然还能继续往西域出货。
青竹想了想,想起自家宝贝徒弟,又说道:你从里面匀点量出来给柴荣,我那宝贝徒弟时常在我耳边嘀咕,咱们能做个顺水人情,又能给刘知远和慕容彦超添点堵。
司裴赫轻笑一声:你就宠你徒弟吧,郭威和柴荣这两父子可精着咧。慕容彦超手里那堆铁胎银,在郭威的地盘上可花不出去。八成是匡胤把浮筒测银的方法教给了柴荣。
青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他们小哥俩关系近乎近乎,也挺好,乱世纷纷,有几个肝胆相照的朋友,未尝不能做成大事。”
这话好像冯相国也说过,司裴赫被青竹拥在怀里,白了夫君一眼,注意点影响,这么多人看着呢!
司裴赫红着脸推开他,但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
与此同时,太原。
慕容彦超的府邸内,气氛却是一片阴沉。
又减了三成?慕容彦超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是……是的,将军。跪在地上的管事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北七州那边说,秋收繁忙,运力不足,咱们订的丝绸和瓷器,至少要拖到腊月才能交付。
慕容彦超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冯道这个老狐狸,当老子是三岁小孩?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络腮胡子气得直颤,运力不足?老子派去的人亲眼看见,北七州的四轮大马车往北往南跑得比兔子还快!这叫运力不足?
那管事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慕容彦超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师爷。
师爷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将军,事已至此,发怒无益。
那你说怎么办?
北七州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师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霜色,也是有些惆怅。
冯道老贼,从中枢退了下来,一力经营自己的封地,左手海运,右手骑士团,一商一武,端得是风生水起。咱们的铁胎银也是这个老狐狸率先识破的。断我们货源,肯定是老家伙的报复。
报复?慕容彦超冷哼一声,这老狐狸,真当老子怕了他不成?
将军怕不怕那得扪心自问。师爷话说的倒是中肯,太清骑士团之威,天下闻名,之前的战绩就是硬刚契丹皮室军,犹可胜之。
慕容彦超闻言,神情为之一楞,挠了挠头说道:这等行伍事,自有大兄操心。可咱们手里的铁胎银,总得花出去。北七州不给咱们的货,咱们就得另寻商路。
南唐如何?师爷一字一顿地说道。
慕容彦超眯起眼睛,若有所思:你是说……
将军,师爷压低声音,咱们手里的铁胎银,数量不少。与其在北七州受气,不如往南唐撒。金陵府,南昌府,那些地方富得流油,江南西道的瓷器质量最佳,咱就用银子大把大把的买买买!
慕容彦超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另寻出路
他拍了拍师爷的肩膀,满脸赞赏。
将军过奖。师爷躬身道。
不过,将军,此事还需谨慎。南唐毕竟是离着咱太远,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地用铁胎银扫货,难免引起注意。
那你的意思是?
多派商队,分批,小额,多路并进。
师爷伸出三根手指。
咱们派三拨人,一拨去金陵,一拨去杭州,一拨去南昌。每拨人带少量铁胎银,扮作普通商贾,分散采买。这样一来,既不会引起注意,又能把咱们手里的假银花出去。
慕容彦超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
天福八年,腊月。
北七州,幽州。
青竹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是冯璇娘安插在太原的探子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慕容彦超近三个月的动向。
三拨人去中原采买物资……
青竹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还有派往契丹上京的密使……
他冷笑一声,将密报往桌上一丢。
刘知远这老小子,果然按捺不住了。
书房门被推开,冯道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谁又按捺不住了?老相国悠悠坐下,慢慢腾腾问道
您老来得正好。青竹将密报递给他,最新的线报,刘知远祸祸不了咱们北七州,去祸祸南唐了。年底了,又拍了密使去契丹。
冯道接过密报,扫了一眼,神色平静:老夫早就说过嘛。刘知远要做什么,尽在老夫的妙算之中!
他将密报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青竹刚泡好的茶水。
那咱们怎么办?趁着老相国自己主动过来,青竹也不想费那个脑子,直接问了起来。
怎么办?冯道放下茶杯,翻了个白眼,咱们不是一向主张闷声发大财吗?刘知远和石重贵狗咬狗,咱们看戏便是。
看戏?青竹挑了挑眉,您老就不怕契丹人南下,把咱们北七州也捎带上?
怕?咱们现在这个军备,耶律德光失心疯了来打咱!冯道嘿嘿一笑。
青竹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现在太清骑士团初步扩到了四万多人,还有不少青壮正在农闲时整日打熬力气,准备加入。
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
——
天福九年,正月。
大晋朝廷改元,石重贵下诏,以为年号,是为开运元年。
改元的诏书传遍天下,可真正关心的,却没有几个。
汴梁城中,百姓们依旧为生计奔波,商贾们依旧为利益钻营,官员们依旧为权位勾心斗角。
至于皇帝改什么年号,谁在乎呢?
慕容彦超派往中原的三拨人,已经悄然行动起来。
他们扮作普通商贾,分散在汴梁、洛阳、开封等地,用铁胎银采买江南地的上等瓷器。
起初,一切顺利。
中原的商贾们哪里见过铁胎银,只当是普通的库平银,验了验银质,便欣然收下。
可渐渐地,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汴梁城中的一个老银匠,在熔银时发现了几枚银锭的成色不对。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手艺出了问题,可反复试了几次,却发现那几枚银锭里面就是铁胎。
老银匠大惊失色,赶紧将这事告诉了相熟的商贾。
商贾们将信将疑,却也留了个心眼。
没过多久,洛阳城中又传出了类似的消息。
一个布商收了一批银子,熔铸时发现了问题。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南唐的商贾们开始人人自危。
就在这时,一队从北七州来的商贾,悄然抵达了杭州。
他们带来了最新的验银秘法——水桶量体积。
诸位,这法子简单得很。找一个带刻度的水桶,把银锭浸入水中,看水面上升的刻度,就能算出银锭的体积。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北七州商贾,站在汴梁城最大的酒楼里,向围观的商贾们演示着。
纯银的密度是固定的,十两银子的体积,和十两铁胎银的体积,必然不同。
他说着,将一枚银锭浸入水桶中。
诸位请看,这枚银锭重十两,水面上升的刻度是……
他报出一个数字。
若是纯银,十两的体积应当是这个数。若是多了或者少了,那便是铁胎银!
围观的商贾们议论纷纷,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跃跃欲试。
那络腮胡子商贾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
诸位若是不信,大可拿自己手里的银子试试。这法子,咱们北七州已经用了半年,百试百灵!
消息很快传遍了中原。
商贾们纷纷效仿,用水桶验银法检验自己手里的银锭。
果不其然,不少人发现了问题。
那些从河东军方向流出来的银锭,十有八九都是铁胎银。
商贾们大怒,纷纷拒绝收河东军的银子。
慕容彦超的铁胎银在江南几乎就花不出去了。
——
开运元年,三月。
太原,慕容彦超府邸。
废物!都是废物!
慕容彦超一掌将书案上的茶杯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江南的商贾,怎么突然都知道了水桶验银法
跪在地上的管事瑟瑟发抖,颤声道:将……将军,属下也不知……据说是从北七州传出来的……
北七州?慕容彦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老狐狸!又是冯道!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这王八蛋,端了咱们的作坊,烧了咱们的仓库,如今又在中原散布验银法,让咱们的铁胎银花不出去!
他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啊!
师爷站在一旁,脸色也是一片阴沉。
将军,事已至此,发怒无益。
那你说怎么办?
中原的路子,怕是走不通了。
师爷沉吟道。
咱们手里的铁胎银,只能另寻出路。
另寻出路?
慕容彦超冷笑一声。
还能有什么出路?北七州卡咱们,南唐也不要咱们的银子,难道还能兑给契丹人不成?
师爷沉默了。
他知道,慕容彦超说的是气话。
可他也知道,局势已经越来越不利了。
将军,他低声道,为今之计,只有等。
等契丹人南下。
师爷抬起头,目光幽幽。
只要契丹人一动,中原必乱。到时候,咱们手里的铁胎银,便能派上用场了。
慕容彦超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春色。
太原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大兄(刘知远)的密信,送到契丹人手里了吗?
送到了。师爷躬身道,耶律德光已经回话,答应与刘节度结盟。只待时机成熟,便南下中原。
时机成熟……慕容彦超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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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青竹府邸。
青竹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建崇,一边喂他吃糕点,一边听司裴赫汇报最近的商路情况。
夫君,中原的商贾们,如今都知道了水桶验银法。慕容彦超的铁胎银,在江南已经花不出去了。澄言和尚倒是来信抱怨,说你咋不早点告诉他这个法子,他在库房里盘点出七八十个假银锭。
青竹不屑的切了一声:“他自己招子不亮,还怨得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