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幽燕十八骑,经过正定,入了莫州地界,青竹才算是真正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到底是自家地盘,连空气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他让王德发先行一步,去联络太清骑士团的驻军。
不到半个时辰,一队骑兵便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见了青竹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大帅!
青竹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别整这些虚的。安排兄弟们歇脚,马匹喂好,再弄点好酒菜来。这一路从太原绕回来,嘴里都快淡出鸟了。青竹刚刚黑吃黑了一把,一路上自然不敢懈怠,倒是滴酒未饮。
校尉应声而去,自家大帅有吩咐,哪里敢怠慢,不多时便安排妥当。
二十人在莫州城外的军营里休整了两日,青竹顺便视察了一圈防务。
城墙修得还算结实,不少关键部位都用新生产的水泥加强过,垛口上的弩机也保养得不错,守军的精气神比起他走之前强了不少。
大帅,朱罴跟在他身后,嘿嘿问道,咱们莫州这地界,修得如此结实?咱们主要敌人不是契丹么?莫州身在腹地,用得着这么固若金汤?
那你说,要是有朝一日,汴梁坐着的这位官家要是想到北七州征税,咱们是给他不给?青竹瞥了他一眼。
这?凭啥给他?朱罴心思单纯,哪里知道这里面这么多弯弯绕。
青竹在城头也不再细说,只是叮嘱了守军部队几句加强巡逻、留意可疑商队之类的话,便带着人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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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幽州城。
青竹的宅子坐落在幽州城华盖观后面,占地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刚迈进门槛,便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那是他儿子建崇的笑声。
青竹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穿过前厅,绕过回廊,一眼便看见后院草地上,一个约莫两岁的胖小子正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花蝴蝶跑。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紧张兮兮地护着,生怕他摔着。
爹爹!建崇眼尖,一眼便看见了青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张开双臂扑了过来。
青竹一把将他抱起,在空中转了个圈。
哎哟,又沉了。他捏了捏儿子的小脸,手感肉嘟嘟的,忍不住又亲了一口,想爹了没有?
建崇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答道。
青竹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又陪他玩了一会儿木马,直到建崇玩累了,趴在他肩头打起了小呼噜,这才交给丫鬟抱去歇息。
赵匡胤站在一旁,看着师父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称羡,他乃是将门之后,好像从记事起,自己的父亲整日里便板着脸训人。
看着徒弟心不在焉的伫立一旁,青竹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吩咐一声,去相府,面见冯道冯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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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的府邸离着这一片都不远,青竹的师父刘若拙不是在华盖观里清修,就是在这里打秋风,俩老头一起颐养天年也给青竹省了不少事。
青竹推门进去的时候,冯道正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手捧一卷书,慢悠悠地品着茶。
那模样,活脱脱一个颐养天年的退休老头。
可青竹知道,这老头肚子里的弯弯绕,比整个幽州城的街道加起来还多。
回来了?冯道头也不抬,淡淡地问了一句。
我在外面又颠簸了将近俩月,您老在家倒是悠闲。中原的朝廷您是不准备回去了?青竹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冯道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老夫年逾六旬,在自家封地颐养天年有何不妥?冯道这才抬起头翻着白眼说道。
您老这就没意思了啊,真颐养天年,您叫这北七州数十万军民如何是好。青竹嬉皮笑脸的说道。
少跟老夫耍嘴皮子,听门房说,你刚回幽州,只在家里逗弄了一阵宝贝儿子,就马不停蹄跑到老夫这里来。说吧,在外面又给老头子闯了什么祸事?冯道没好气的问道。
这话说的,这么些年,怎么我在你眼里还是那个惹祸的根苗?青竹颇为不满的争辩道。
冯道放下书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嘿嘿笑骂道:就你这性子,到那也不吃亏。让你出去探探草原商路,结果你在云州一通砍瓜切菜,又绕到河东军的地盘回来。说你没惹祸,你自己信吗?
青竹笑了笑,把一路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从云州据点,到追踪太原,到夜探慕容彦超府邸,再到突袭作坊、火烧仓库,最后东出井陉关。
他说的那是把自己描述的英明神武,一剑凛云州,听得冯道不住翻白眼以示鄙视。
不过重点还是说了铁胎银的事情,青竹忧心铁胎银会劣币驱逐良币,影响北七州的白银储备。
冯道听着,也是眉头大皱。
老头子一辈子在沙陀人的朝廷里打混,自然知道慕容彦超和刘知远的关系。
冯老相国咂摸咂摸嘴,以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刘知远啊刘知远……
“云州那九个州割让给了契丹,河东军地盘小了不少,刘知远用这个损招敛财,也是堤外损失堤内补?”青竹试探的问了一句。
冯道没接茬,只是念叨着刘知远的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半晌重重叹了一口气:唉!该来的,总是要来。
青竹一头雾水,问道:您老,别打哑谜,什么意思?
冯道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青竹,你觉得刘知远此人如何?
跟他不熟,见过几面。青竹想了想说道,“都说此人野心不小,胆子也大。铁胎银这种冒天下大不韪的事情都敢做,还有什么他不敢干的?
身为一方实权节度使。冯道转过身,目光幽邃,刘知远的野心,哪有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中原的大晋朝廷,又要出事了。
青竹愣了一下。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只会当一句废话。
可从冯道嘴里说出来……
他太了解冯道了。
这老狐狸从不无的放矢,他轻易不开口,开口就是铁口直断,应验无比。
出事?出什么事?
石重贵那小子,撑不了多久了。
冯道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契丹人南下是迟早的事。刘知远私铸铁胎银,大肆采买粮草、皮货、药材,是在为起兵接应做准备。
他转过身,看着青竹,语气平淡缺说着骇人听闻的话语:刘知远要押宝契丹,两边一起发力,石重贵,唉,冢中枯骨矣!
青竹当时就震惊了。
他深知冯道乌鸦嘴的属性,坏事一说一个准。
你……我……这……他张了张嘴,想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我怎么这么不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老头仿佛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本事,总能提前预知局势的走向。
问也是白问。
算了,我不纠结这个。石重贵是死是活跟我们北七州也关系不大。青竹摆了摆手,我就想问问,这铁胎银,有没有办法快速甄别?
冯道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纯银的密度是固定的,十两银子的体积,和十两铁胎银的体积,必然不同。
他把纸递给青竹。
你找一个带刻度的水桶,把银锭浸入水中,看水面上升的刻度,就能算出银锭的体积。
体积对了,重量却不对,或者重量一样,体积大的那个,就是铁胎银。
青竹接过纸,看了看,眼睛一亮:妙啊。简单,但管用。
冯道坐回太师椅,跷着二郎腿,重新端起茶杯:以后北七州大规模的银钱进出,都用这个方法验货。慕容彦超的铁胎银,流往别处去,老夫也管不着。
青竹把纸折好,揣入怀中。
冯道摆了摆手,打发青竹走人:回去歇着吧。接下来有的是忙的时候。
青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挠了挠头:“不对啊,我出去忙活这么半天,打探来这么有用的消息,您老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不管饭啊?”
——
与此同时,太原。
郭威的府邸坐落在城西,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气派非凡。
密室中,烛火摇曳。
郭威坐在主位上,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部花白胡须垂至胸前。
虽已年过五旬,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他面前站着一人。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正是他的养子,柴荣。
父亲,柴荣将手中的信札递上,神色凝重,匡胤贤弟来信,事关重大,请您过目。
郭威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是赵匡胤亲笔所书,字迹虽略显稚嫩,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从云州据点,到慕容彦超用铁胎银在市面上扫货,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郭威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他将信往桌上一拍,沉声道:好一个慕容彦超!唉,没想到刘节度,居然使出这等手段。
柴荣低声道:父亲,此事非同小可。铁胎银若是在市面上大规模流通,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郭威站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刘知远私铸铁胎银,大肆采买物资,显然是在为起兵做准备。
他停下脚步,看向柴荣。
荣儿,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柴荣沉吟片刻,道:依孩儿之见,咱们不妨将计就计。
咱们库中,想必也有不少这些年收进来的官宝银锭。
柴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如先把真假银锭区分出来,真银留着备用,假银……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假银就花出去。想来刘节度和慕容彦超也不敢自曝其短。
郭威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拍了拍柴荣的肩膀,满脸欣慰:我儿果然聪慧!
父亲过奖。柴荣躬身道。
他沉吟片刻,又道:这样,你明日便去安排,把库中的银锭全部过一遍。
另外,郭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小规模采买的时候,优先花假银锭。能花出去多少算多少,减少咱们的损失。
孩儿明白。柴荣抱拳道。
还有,郭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派人暗中盯着云州那边的动静。契丹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这番对话结束之后,密室中陷入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过了半晌,郭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荣儿。
父亲?
你觉得,这天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柴荣抬起头,看着养父的背影。
那背影在烛火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父亲,他轻声道,不管这天下如何变化,孩儿始终追随父亲左右。
郭威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松。
无论如何,我给刘节度卖了大半辈子的命,如此关头,你说为父……郭威说到半截说不下去了。
柴荣自然知道养父的意思,思忖片刻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孩儿以为,内练强兵,外联强援,方能屹立不倒……”
郭威没想到二十出头的养子有这番见识,颇为赞赏的点点头。
说穿了乱世中,手挽强兵才是立身之本。
自己此刻跟刘知远绑在一条战船上,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跳船。
此话不能喧诸于口,郭威朝着养子摆了摆手。
柴荣躬身退下。
密室中,只剩下郭威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那弯残月,喃喃自语。
刘知远……石重贵……契丹人……
这盘棋,越来越热闹了。
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热闹好啊。越热闹,机会越多。
——
幽州,青竹府邸。
青竹回到府中,建崇已经醒了,正坐在院子里,由丫鬟喂着粥。
见爹爹回来,小胖子张开双臂,咿咿呀呀地要抱。
青竹走过去,将他抱在膝上,接过丫鬟手中的碗,亲自喂他。
一勺一勺,耐心十足。
冯道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中原的大晋朝廷,要出事了。
他低头看着儿子粉嫩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乱世什么时候能到头,自己的儿孙能否享受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