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霸王薛蟠的傻,是别人说他傻。但就他干的事而言,那是人精才能做到的地步,贾宝玉换到他的位置上,不出两章就得被西门庆戴上绿帽子。
父亲早亡的情况下,能带着没主心骨的老母,心高气傲的妹妹逃出原籍,在京城守得住一份家业的幼子,古往今来都屈指可数。
只是他们这样的纨绔子弟,老百姓更愿意相信他们傻,更希望他们傻。要是他们不傻,那普通人就完全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李庆军自然也不是傻子,他只是性格上有弱点。到这地步,他也明白林洛要他干嘛了,但他不得不答应了。
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顶在林洛前面,参与矿务局的破产游戏,充当巧取豪夺的官二代;要么失去这个机会,沦为守着几间铺子、几个小买卖的县城有钱人。
任谁都知道该怎么选,因为b选项也是个错误的选项。
只是,在这之前,他还是需要林洛给他一个准话。
“洛,你就直说吧,你要让叔干嘛?”
这是一句废话,却又不是废话。
因为,哪怕林洛说了出来,做了一定的保证,到时候不认了也没人能把他怎么地。他的身份在那摆着呢,是有赖账的资格的。
可语言的分量就在这里,撕毁承诺就是要面临离心离德的风险。
赖掉跟李庆军之间的承诺无所谓,但周围追随林洛的人知道了,遇到事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一点,那他们在做抉择时的想法就会被林洛毁约这个行为左右,那个时候,第一信任链条就彻底断裂。
被李庆军反将了一军的林洛顾左右而言他。
“叔,不是我要让你干吗,是你甘心让矿务局这么大的家业,落在胡拥军手里吗?”
灰色博弈,永远没有刹车。
到了这一步了,没有得到承诺的李庆军也明白了,这事不是非他不可,而是林洛年纪小,才显得他更好用。那他只能发挥他好用的价值了。
他看了看姑娘,又瞧了瞧酒杯。
听说这的水晶杯要800块钱一个,现在的他是摔不起了,想想以前的日子,他突然觉得,真走了那条路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洛啊,我当然不甘心了,但这有什么用吗?你不是也知道胡老九和大油门之间的关系吗?胡老九这次也退了,但大油门还是得拿人家当祖宗供着,你以为谁都像你叔我这样,是个讲究人啊。”
重新把难题抛了回去的他,也算是答应入伙了,就是解决难题还是需要林洛自己去办。
姓胡的和姓傅的都是武斗出身的,当初总不能他俩互相斗吧?
这胡老九虽然下课了,可是大油门还在,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交警队长,但像他这样的人可不止一个,他们是能给老胡分割保留下来的产业保驾护航的。
那可不是几个人的事,是批量人事任命的事,涉及到各行各业的。
就这么说吧,汽车年检的买卖,胡拥军已经拿下了,用的就是化工厂的楼,设备也是机械厂的,干的也是交警队指定给他的业务。
这样零零碎碎的买卖,多了去了,你林洛再牛逼,你能把县长换了,你还能把县里所有的科长都换了吗?
那不现实。
这也是林洛找到李庆军的原因。
能对付一个县长的人有很多,但能对付一群科长的,只能是另一群科长了。
“老叔,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咱们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局长咱花叔要高升了,去省城东陵区司法所当所长去了,是我在市地税局里生抢的人,把他抬举走的”
找到李庆军的原因就在这。
普通人是扛不住一群小科长下绊子、找麻烦的,只有提拔上来另一群小科长的组织部长才行。
在复杂一些的权力结构里,不会被轻易舍弃的人最适合被拿来挡刀。
普通人出了事,处理起来很简单,淘汰就行。
可一个被偏爱的人出了事,往往会舍不得立刻毁掉,这个人就天然多了一层缓冲价值。也正因为这层缓冲价值,他很容易成为别人用来转移风险、消化麻烦、对冲代价的工具,更容易成为天然血包。
李庆军说到底是老李的亲儿子,他可能会不管儿子的事业,但不能不顾儿子的死活。只有把他推到那个回不了头的位置上,才能把他老子保留的几张底牌给撬出来。
是在新的组织部长不知道人选是谁,不明他态度如何的情况下,一个关键的替补方案。
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妥协。
听到花瑞奇要被调走,李庆军更沮丧了。
“嗯,那你这算是帮大油门忙了,他想当局长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知道新来的组织部长是什么路子,要是这公安局局长位置空出来了,后面的人递补上去,他没准还能当个副局。”
出身组织部家庭的他明白林洛的意思:这位公安局局长碍了林洛的事,林洛正在整治对方。
这让他觉得林洛还是年轻,明升暗降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尤其是在新上来的人是谁都不清楚的情况下,更不要做这个举动。
县城人事的复杂,不是说你搞定了上层组织关系,就能随意安排的。县公安局局长不兼任政法委书记那就是科级,是归县里管的,兼任了政法委书记的才是处级,才归上面管。
而就县里的关系而言,新崛起的林洛那是走上层路线的,你指望两江巡抚去指派一个九品昭觉县的捕头谁当,那是笑话。
只是让李庆军没想到的是,林洛真就把这个笑话给办了。
“没可能的,上面会空降一个局长过来,姓韩的,能不能当上政法委书记,那就得看这位韩局长自己的本事了。可是,交通局和交警队今年注定要划分好责任的,那交通局下辖的那些执法部门,就得过档到交警队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指望道台、巡抚之类的去指派一个捕头是笑话,但是都司大人的入赘女婿要当县城主官,现在需要一个入仕的机会,要从胥吏变县尉,那怎么安排都没毛病了。无论做的多过分,大伙只会说他那女婿不争气,不是都司大人的问题。
至于老舅会因此落下一个窝囊废的名头,也无所谓,他的骂名多了去了,这个最不丢人。
有时候,挫折真的是一种财富。
听了这话的李庆军牙都咬碎了。
“草了,你老舅那天也给我打电话了,我他妈喝多给忘了。”
说完,连等姑娘都不等了,起身就要走。
“不玩了!”
他是真的听明白了。
机会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公平的,抓住就抓住了,没抓住就是没抓住。
看看,赵彦军那傻小子,一个还不算成年人的成年人,现在要当公安局局长了,没当上的原因只是因为岁数不够,就差年纪了,这让人上哪说理去啊。
再看看自己,好好地少爷,因为老子退休,自己也退休了,这又上哪说理去。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啊!
李庆军走了,出门的时候还故意把那虎头奔油门踩到爆,林洛也没拦着。能在关键的时候,想明白问题的重点,也算是一种能力。
“挺好,不是个真傻子。”倒掉了酒杯里的半杯酒,林洛自言自语地吐出了这么一句。“真要是个纯傻子,少不得为他操心的。”
一切尽在不言中,本以为事情到这就算了,可一旁,那个叫婉婉的姑娘,却在这功夫忍不住了。“少爷,那你之前答应...”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她,有些焦急地想要为自己争取利益。
这个举动有些冒失了,吓得在一旁和赖文华一起罚站的韩美娇手心瞬间充满了汗水。
那可是林洛啊!!!自己这傻徒弟怎么敢的????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原因,那就是不认识虎。这个弥婉,真的是“什么老虎不老虎的,还能有我虎吗?”
韩宝仪还是不了解林洛,林洛对有用的人,最宽容了。
小女孩的不成熟很正常,能被李庆军看上,她也是一个不会被轻易舍弃的棋子了。
注定舍不得,那就得好好教了,靠在沙发上的林洛,开始闭目养神,嘴却没闲着。“婉婉,韩姐说你是这批姑娘里最优秀的,她最看好你,你能帮我分析一件事吗?”
答非所问的话,让弥婉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少爷过誉了,有什么需要婉婉的,您说。”
说话还是有板有眼的,看来社交老师教的不错。
只是对林洛用处不大,眼睛都没睁开的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能告诉我,杜十娘这种迎来送往,见过无数男人的女人,最后为什么那么惨吗?”
名妓杜十娘想必没几个人不知道,尤其是楼上不知道哪位大姐喝性情了,还唱上了,唱的不错,酒楼的声控还把声音公放了出来。
“郎君啊,你是不是饿得慌,你要是饿得慌,对我十娘讲,十娘我给你做面汤。”
弥婉猜不透这个被酒楼无数老师敬畏如神明的少爷到底为什么问这个,只能当是听歌听出了感悟随口问的,于是她也没过脑子,敷衍地回答了一句。“可能就是见过太多男人,所以不相信男人,不依靠男人,太相信自己了吧?”
歌声依旧在飘荡。
“说郎君啊,我只恨当初无主见,原来你是假心肠一片待红妆,可知妾身亦有金银宝,百宝原来有百宝箱”
听到这,林洛笑了。
“呵呵,小姑娘,你知道吗?赌场有个说法,叫水脚钱,意思是赌客输得底裤不剩时,赌场小弟会送点路费让人能回家,做事别做绝,免得把人逼死。妓院也有类似规矩,只是换了个称呼叫送客钱。那些曾经在销金窟里一掷千金的公子哥,落败了,妓院依旧拿他当个爷一样,给个几十两银子把人哄走,别拿买卖真当爱情了。”
就类似在直播间里,豪掷千金的傻帽会被送一杯奶茶一样。那是一种价值的肯定,也是稳定报复性消费后的悔恨情绪。
能听懂这个的弥婉,就不会被高薪骗到这里当酒店服务员了。
收入和工作性质不成正比的职业,一定有她不为人知的陷阱。
林洛猛地睁开了眼睛,冒出了一句:“一个男人,可以死,但不能社会性死亡,你明白吗?”
他真的没指望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学生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而弥婉,竟然咬牙说了句:“我明白了。”
这让林洛更失望了。
“哎,可杜十娘不明白,我甚至都不明白,她一个花魁为什么要反复对李甲做废物测试、毁灭测试。那李甲把自己混前程的资金全部花到杜十娘身上,连衣服都当了,这已经够废物,够毁灭了。杜十娘就没想想,李甲为了她做了这一切,晚上怎么睡得着?最后,十娘让李甲把自己卖给富商,简直是超绝毁灭性的一击。为什么一定要让一个人毁掉自己,毁掉他所有的前途和尊严,来证明他的忠诚?这和训狗有什么区别?训出了一条狗,又嫌他不是一匹狼。你确定你明白了吗?”
这话不只是对弥婉说的,也是对韩美娇说的。
怎么就那么巧,赖文华来了川州,出现在林洛的酒店,胡拥军也在这,还是在林洛回川州的这天。
她韩美娇要干嘛?
就她那点心机手段,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太可笑了。
她韩美娇可以这样,可是被李庆军看上的弥婉绝对不能是这样,那太掉价了。
“少爷,我不明白……”被林洛瞪了一眼的婉婉心里有些慌。
若是真不明白,就不会用遛狗的方式,勾搭李庆军了。
要说真不明白,还是林洛不明白,不明白李庆军怎么就吃这一套呢。
“不,你明白,所以我也希望你能更明白,我老舅妈一辈子都会很幸福,因为她需要一个听话的忠犬,于是找了一个忠犬,从来没指望这忠犬有多大出息。”
指着他说完这番话,又指了指韩美娇。
“你那师傅,一辈子都不会幸福啊,她跟那要从良的杜十娘一样,她在把人当狗训练。她经历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男人都多,你和她学那一套,会毁了你的。”
韩美娇就那样了,注定没啥出息了,弥婉她们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