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冥神宫遗址。
失去了半身的尤莉安娜不仅身受重伤,她苦心经营的势力也在这一战之中葬送。
“该死,只要给我修复回路的时间,我一定……”
尤莉安娜在幽暗的山谷中蹒跚而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气息。
堕神们已经冲破了封印,即将归来。
它们一定会将怀有二心,企图篡夺神位的她抹除。
“你恐怕没有那个机会了!”
山谷之中忽然响起了声音。
尤莉安娜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她看向前方,大雾里走出来了三具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人影。
“差点就被你逃掉了。”
“你制造出的分身,真是神乎其神啊。”
“看来在过去的千年里,你偷学了不少我们的禁术。”
尤莉安娜面色阴冷。
事到如今,她已经全部明白了。
“你们一直关注着我的动向。”
“远征精灵界失败,也是你们在搞鬼?”
为首的黑袍人顿时笑了。
“没错,我们将你的大军大量分流,阻止了它们赶往边境。”
“要不是这样,时空双神怎么能那么顺利地修复裂缝。”
“你和精灵两败俱伤,我们才有机可乘。”
在尤莉安娜战败返回的第一时间,古神容器们就找上了奄奄一息的她。
不过,尤莉安娜对此也早到防备。
她知道自己虚弱之时会被它们偷袭,于是特意切掉一小部分回路,准备了一个假的分身。
但她还是低估了这些容器的实力,那个分身并没有拖延太久。
“束手就擒吧。”
“你的身体是一具很不错的容器,就这样杀了你,太可惜了。”
居于右侧的黑袍人目光灼灼地望向尤莉安娜。
“尽管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旧时代的古董还有多少力量!”
尤莉安娜冷哼一声,率先投出冥神之枪。
三位容器呈三角形站立,一个法阵在他们脚下开启。
三名容器的魔力强度也因此暴涨。
单独一个容器不能承受巨量的魔力,所以将回路一分为三么?
尤莉安娜暗暗惊讶。
容器们联合施展出的魔法威力攀升了数倍。
紫色的精神锁链从四面八方射来,重伤状态下的尤莉安娜根本无力抵抗。
就在尤莉安娜穷途末路之时,一阵精神风暴卷起。
猎魂领域直击容器们的灵魂,它们释放的魔法也因此中断。
“葛薇雅!”
尤莉安娜顿时大喜过望。
“主人!我们赶紧走!”
葛薇雅迅速来到了尤莉安娜身旁,扶着她朝着冥界的尽头奔去。
“继续追!”
“慢!”
“该死,这肉身真是脆弱,只是承受了区区蚀龙的灵魂魔法,就有崩毁的迹象。”
左侧的容器咳了咳,身上的皮肤不断掉落剥落的皮屑,就像老化后剥落的墙皮。
“它们逃不掉的,等我们找到合适的容器再收拾它也不迟。”
随着堕神们解封,往昔追随冥界女皇的势力纷纷倒戈。
它们对尤莉安娜和其部下的蚀龙展开了通缉。
此时的尤莉安娜和葛薇娅只能沦为丧家之犬,四处逃离。
古神墓地,古老的石棺已经全部打开。
白色的丝茧之中不断传来心跳,它们的血肉正在疯狂生长。
而在那巨大的网覆盖之下,是无数人类的尸骸。
“这些都是黑蛇这些年在魔法界囚禁关押起来的魔法师。”
“吸食它们的血肉后,会加快我们的肉身修复。”
“不够,还是太少了,太少了。”
“还要更多的血肉!”
那些原本饱满的肉身迅速变得干瘪下去。
罗网的丝线一旦插入他们的身体,就会疯狂吸食它们的血肉。
他们的身体好像融化了,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液体,沿着那千丝万缕的丝线流淌,汇向虫茧的中心。
它每一次的进食,都会伴随着更加强壮的心跳。
“深渊裂缝被缩小了。”
“没想到时空双神竟然会帮助人类。”
“这样一来,我们的本体一时半会就进入不了人界。”
“无妨,容器已经足够了。”
“我们的容器降临过去,已经能改变局势。”
堕神的胚胎们彼此交谈着,暗影传送阵却忽然打开。
幽兰和于盛华狼狈地从中滚了出来。
“给我血……”
幽兰的身体蔓延出了无数裂痕,好似将要碎裂的瓷器。
她仓皇地跑进“粮食”之中,抓起一个年轻的人类女子,开始用她的肉身修复这具容器的损伤。
“你竟然伤得这么重?”
茧里响起了惊讶的疑惑。
“小看了那些人。”
“连冰主都被灭了!”
幽兰沉声说道。
“这一次的计划不仅没能成功,还毁掉了一具上好的容器,属实可惜!”
“魄主,那可是你答应要给我寻找的容器!”
“我感应到他的烙印消失了!”
另一个茧里传来了斥责。
“我当初可是集合了全部的力量助你脱困!”
“辉主,请息怒。”
“江霖的肉身虽然被毁,但我还有一具备用的。”
“希望你暂时将就着用。”
幽兰淡淡地道。
“至于影主,他的肉身你可满意。”
她看了看角落里的一口石棺,又看向于盛华。
棺里飘出一团黑影,围在了于盛华周边。
“人类,你自愿献祭,所求何物?”
“超脱法神之境,我要亲眼见证那个境界为何物。”
于盛华眼里满是痴迷。
为了见证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境界,他可以抛下一切。
……
神州,滇南洱海。
有一种说法是成吉思汗到过这里,误以为这里是海,于是就有了这个名字。
但历史上的成吉思汗并未征服这里,最终灭亡大理的是他的孙子忽必烈。
洱海这个名字的来源,应该只是因为其形似耳朵。
水面波光粼粼,白色的海鸥自由地飞翔。
高棠站在水边,看着来去匆匆的游客,眼里满是羡慕和向往。
他羡慕这些人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高棠做不到这一点。
他每走到一个地方,都觉得有魔法师在跟踪自己,监视自己。
走在路上,他总是时不时回头看,把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低着头走路。
给黑蛇卖命的那段日子里,他做了太多肮脏的事。
他或许知道,自己这种人不配有好下场。
即便现在脱离了黑蛇,隐姓埋名过上了安稳的生活,他依然有一种强烈的不配得感。
越是安逸,越是幸福,他就越是惶恐。
高棠害怕,害怕自己习惯了这种平静的生活之后,又突然被打落深渊。
见过光明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回到黑暗。
高棠点了根烟,时不时侧目望去。
他注意那个年轻人很久了。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相清秀,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笑起来时有酒窝。
他举着一台单反相机,不厌其烦地将镜头对准飞翔的海鸥。
他的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装着显影液、定影液等瓶瓶罐罐。
普通摄影爱好者连胶卷都懒得换,更不会像这样背个笨重的罐子出门。
就算带了,也没法随手洗出照片。
装胶卷进罐必须在暗袋或暗房里操作。
冲洗照片也需要恒温的水源,野外溪流或公厕水温根本达不到。
只有那些渴望当天出片的摄影师才会这样做。
“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小伙子注意到了高棠一直在看他。
高棠沉吟了良久,嘴唇不时嗡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是蛰伏在黑暗里的蛇,几乎快要忘却了自己的语言系统。
“你,为什么会喜欢海鸥呢?”
憋了良久,他终于憋出来这么一句。
“我说不出理由。”
摄影师摇了摇头。
“我只是看着渚清沙白,幼鸟飞回,就觉得这个世界很美好。”
“想要留下这个瞬间。”
摄影师继续举起相机,拍下了少女摊开掌心的玉米粒给海鸥投喂的画面。
“贝希摩斯前不久就从这里经过,很多美好的东西消失了,毁灭了。”
“是因为有魔法师的守护,这里才安然无恙。”
“我逐渐意识到,美好的东西无时无刻都在消逝,所以我想留下它们。”
高棠听着摄影师的话,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离开了黑蛇之后,他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社会意义。
他被黑蛇“体制化”了,就像困在肖申克这个监狱里几十年的图书馆管理员。
离开了监狱,反而是一种另类的酷刑。
”先生,能否让我为您拍一张照片呢?”
”这身衣服很适合您,穿在您身上很显年轻。”
摄影师举起了镜头。
高棠下意识地想要回避镜头,但又觉得心虚的样子太不自然。
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是来追踪自己的魔法师间谍了。
白衬衣的衣领莫名地紧,让他觉得很痒。
镜头闪过,摄影师热情地将照片递给他看。
画面里的男人略显拘谨,穿着笔挺的西服。
海鸥在他的身后肆意地飞翔,犹如风中飘零的梨花。
摄影师的基础不错,这张照片棒极了。
让高棠有一种想要将它镶在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的冲动。
“您需要吗?我将它给您洗出来吧。”
摄影师笑着问。
高棠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那我们去……”
摄影师左右围观,寻找着适合显影的地方。
“来我家吧,就在这边上。”
高棠朝着自己洱海边的房子走去。
“这边的房子不便宜啊,先生您一定是事业有成的老板。”
“建议我拍一些照片吗?”
年轻的摄影师对这些豪华的住宅很感兴趣。
“你随意。”
高棠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摄影师举起相机拍摄个不停。
进屋之后,摄影师在洗手池调节好了水温,仔细地清洗起来。
虽然环境不如专业的显影室,但洗出来的照片效果依然非常好。
高棠给他泡了一杯红茶,两人坐在沙发上开始闲聊。
“先生,您书房里摆放的这一幅画很有深意啊。”
摄影师看着书房的画像,笑着道。
高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是一个长相俊美的外国人。
“我不认识,是某个国外的演员吗?”
“这个房子里的装修是原来的房主留下的。”
高棠面露疑惑。
“这是道林·格雷,出自一本我非常喜欢的小说。”
摄影师眼里很是兴奋。
“那这本小说讲了什么故事呢?”
高棠问。
“道林·格雷为了永葆青春,他向画像许愿,自己承担所有罪恶与衰老的痕迹。”
“此后的几十年里,他放纵欲望、冷酷无情,犯下无数罪孽,甚至因憎恶画像而谋杀了好友画家。”
摄影师开始为高棠讲述起这幅画像背后的故事。
“在间接害死女演员的弟弟后,他良心发现。”
“他渴望终结罪恶,回归纯净的生活,以为毁掉画像就能重新开始。”
“当他用刀刺向画像时,刀却刺穿了自己的心脏。他瞬间变成一个面目狰狞的干枯老人死去,而画像则恢复了青春美貌。”
高棠顿时愣了愣,他看向那幅画,喃喃地道:“所以人犯了罪,就无法回归纯净的生活了吗?”
“是的,道林·格雷的洗心革面只是自欺欺人。”
“他决定“变好”,并非真心悔悟,而是出于虚荣和怯懦。”
“他想毁掉画像,只是急于销毁罪证,想抹掉过去重新开始,而不是赎罪。”
“当他用刀刺向画像时,这其实是他对自己灵魂的终极审判。”
“匕首穿透了画布,也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瞬间衰老腐朽,死于自己过去的罪恶。”
“真正的复仇者,是他无法逃脱的昨日之我。”
“一个人可以欺骗整个世界,却永远无法欺骗那面忠实映照灵魂的镜子。”
摄影师将红茶放在了茶几上,认真地看着高棠的眼睛。
高棠沉默了良久,冷淡地问:“你盯着我很久了吧?”
“高棠先生,我以滇南魔法协会组织部部长的身份,对你进行缉捕!”
摄影师出示了证件,目光冷冽如铁。
砰砰!
别墅内的玻璃幕墙在此时全部破碎,身着作战服的魔法师小队同时赶到,将武器对准了高棠。
“你拍下周围的照片,果然是为了给小队传递坐标。”
高棠看了一眼执法者的相机,似乎并不意外。
执法者没有跟他废话,念动咒语释放出一张金色的雷网。
“我有想过改过自新,当一个平凡人。”
高棠叹了叹气。
“忏悔的话,去跟阎王讲!”
执法者冷冷地道。
贝希摩斯引发的大灾害死了无数神州百姓。
所有黑蛇的成员,他都会赶尽杀绝!
面对众人的围攻,高棠很快就招架不住。
“为什么要逼我?”
高棠痛苦不已,眼神再度变得凶狠。
“既然这样,那就都去死吧!”
他从芥子世界里取出了一枚黑匣。
这枚黑匣是幽兰特意赏赐给他的保命符。
幽兰告诫过他,它在最危急的时候救他一命。
然而,当他将黑匣打开之际。
一团黑雾突然涌入了高棠的身体,侵占了他的意识。
“啊啊啊啊!”
高棠跪倒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一枚诡异的烙印在他的心脏处缓缓生成。
“幽兰,你好狠!”
幽兰早就算准了这一切。
这个黑匣里并没有给他的保命符。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逃避成为容器命运的可能。